冯道啐骂道:“说你胖还喘上了?你们俩要是能考上状元和榜眼,我大周才是真没人了!你们记着,以后入仕为官,老老实实,勤勤恳恳,不贪不占,只管做好自己的事情,别跟任何人掺和,世家大族不可结交,对了,就连他们俩……”冯道指了指叶华和李肆,“也离得远一点,他们干的事情,不是你们能掺和的!”老太师缓了缓,才低声道:“你们能没病没灾,做几年太平官,然后告老还乡,颐养天年,我就知足了!”

    冯平和冯吉的泪水唰得一下子流了出来,不是装蒜,是真的哭了……“行了,都一把胡子了,别学小儿女之态!来,咱们父子师徒,一起喝两杯!”

    叶华拿起了酒壶,毅然给老师倒满了。

    他拜在冯道门下时间不长,接受老太师的教导也不多……但是叶华清楚,眼前的老者,已经在他的生命里,留下了深深的划痕,再也无法抹去。

    为人师表,冯道给叶华做了什么表率吗?

    没有!

    真的没有!

    老太师一生侍奉了那么多的皇帝,甚至给契丹屈膝,留下了永远抹不掉的污点。好容易等到了郭威登基,天下有了起色,他年纪又大了,没有做几件事情,更是在新旧交替的时候,选择退隐……立功,立言,立德,这三不朽,似乎冯道一样都不沾边。

    可此老却像是一面镜子,通过他,叶华只看到了两个血淋淋的字……无奈!

    “师父,弟子会竭尽全力,改变这个世道,让更多的人,不必无奈!”叶华在心里发誓,他完全想清楚了,接下来自己要做什么……

    一场欢饮,三天之后,冯道在府中含笑而死,终年七十六岁!

    五代第一文臣,就这样结束了自己传奇的一生。

    冯道的死讯传到行宫,柴荣亲自前来祭奠,追赠冯道瀛王爵位,按亲王之礼安葬……就在冯太师死去的时候,一首诗也快速流传开……亡国降臣固位难,痴顽老子几朝官。朝梁暮晋浑闲事,更舍残骸与契丹。

    这首诗以闪电一般的速度,传遍整个邺城,并且快速传到开封、洛阳,几乎无人不知,那个愚顽的老头子终于死了!享受了一辈子荣华富贵,高官厚禄的冯道死了!不惜向契丹屈膝投降,认贼作父的老贼死了!

    有人为民请命,撞死在行宫,有人替夫殉节,悬梁自尽,有人却享尽荣华富贵,寿终正寝!

    这天下还有公道二字吗?

    第449章 人血馒头吃不得

    冯道去世了,身为弟子,叶华换上了一身素服,替老师戴孝七天……时间长短不能代表什么,可在有心人的眼里,就成了十恶不赦!

    冯道和叶华,一个趋炎附势,一个丧心病狂,他们名为师徒,实则各取所需,互相利用,如今冯道死了,也没有什么用了,叶华又怎么会为一个死人浪费感情!

    到底是武夫无情,不守礼法。

    假如换成文臣,至少要给师父戴孝一个月,那才是真正的孝顺。

    不过这帮人也忽略了,冯道的另一个学生,新任的翰林学士李肆,也只是给师父戴孝七天,就匆匆开始处理公文了。

    忙活了一天的李肆来到叶华这里,看望师弟。

    “树大招风,我要是出了府门,保证被人骂死了,没法子只能在行辕处理公务,师兄却比我好运多了。”

    李肆听出叶华话中的讥诮,他浑不在意,一屁股坐在叶华的对面,提起紫砂壶,给两个人各自倒了一杯茶。

    李肆喝了一口,才感叹道:“师弟,你也不用觉得冤屈,要不了多久,你这个师兄,就会变得比你还臭名昭著!”

    叶华瞧了瞧李肆,不再绷着脸了,而是拿起他倒的茶,喝了一口,随意道:“师兄准备动手?”

    “嗯!”李肆坦然道:“十年教诲,师恩如天!敢拿恩师之死做文章,他们就要付出代价!”

    李肆一改往日的温文儒雅,变得狰狞可怖起来!

    和李肆接触时间不长,但是叶华能清楚感觉到,李肆是个很可怕的人,在他清秀温和的面目之下,藏着一股很可怕的力量!

    叶华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样的经历,才造就出这么一个人物,又恰巧会出现在冯道的门下,莫非他也是穿越者不成?

    想到这里,叶华不似那么亲热。

    师弟的神情,没有逃脱李肆的眼睛,他呵呵一笑,“师兄弟之间,又同朝为官,贵在知心。师弟年少成名,身居高位,无人不知,倒是我这个师兄,怕是师弟多有不知吧?”

    叶华好奇道:“师兄愿意赐教?”

    “嗯!”

    李肆点头,“首先,我是李唐皇室的后裔,祖上是吴王李恪,我爹曾经被晋王李克用请去,要推举他为皇帝!”

    “哦!”

    叶华很惊讶,“这么说,师兄当真是出身显贵,非比寻常了?”

    李肆连连摇头,“师弟不要往我脸上抓肉了,我倒是情愿出生在寻常百姓家!”李肆顿了顿,压制住情绪,才继续道:“李克用以大唐忠臣自诩,不过是对抗朱温的手段。他死了之后,李存勖起初对家父还算尊重,可后来他自己登基称帝,家父就成了无用的摆设。李存勖还算大气,没有对家父如何,可他手下的人,尤其是那些趋炎附势的小人,全都跳出来,欺负我们家!”

    李肆切齿咬牙!

    “李存勖重视门第,以门第族望为任官标准。他在称帝前就曾颁布教令,在四镇判官中擢选士族,作为新朝建立后的宰相人选。其中有义武节度判官卢革、河东观察判官卢程,他们俩被任命为行台左、右丞相,后来还有尚书左丞赵光胤、礼部侍郎韦说先后被拜为宰相。四人均无实学,只因出身名门高第,就得以高居相位!他们有什么能耐,不过是一群小人,为了取悦李存勖,他们居然逼着家父,粉墨登场,给李存勖唱曲助兴,以示天下归心,江山永固!”

    叶华瞪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

    卢氏,韦氏,全都是唐代的名门,受了大唐天子的恩惠……他们居然逼着李家的后裔,去给李存勖唱曲,这帮人还没有半点良心啊?

    为了让新主子高兴,就狠命踩旧主!这样的嘴脸,还真是让人不齿!

    李肆苦笑了一声,“师弟,他们还说家父唱得好,让他当了乐营使,随着一群优伶,侍奉在李存勖左右,供他取乐!”

    听到这里,叶华都听不下去了。

    乐营使这个位置是干什么的,叶华很清楚。当初王峻就干过,叶华实在是无法想象,堂堂李唐皇室的后裔,居然被昔日的臣子弄成了下九流,这帮人就不知道羞愧吗?

    叶华抓起茶杯,狠狠摔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