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弟,你还有这么老的学生?”

    叶华哼了一声,比这个老的都有,太傅柴守礼不就是他的学生!只是这个蓝先生,实在是没有什么印象,更不是他的学生。

    或许就是学堂的账房,看过他编的算学教材。

    冒认师父,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叶华对这位蓝先生就生出了怀疑之心……蓝先生撇着嘴,似乎很不屑,“咳咳,我本来是要给太子殿下准备过年的礼物,是王头非要拉着我过来……你们这点事情,也值得我出手吗?这么点田,在你们眼里,比天还大,可在我这,就是这么一丢丢儿!”

    说着,蓝先生伸出了小拇指,比划了一个指头,他急不可耐道:“我还有一大堆的事情,耽误不得,现在就开始分田吧!”

    这位蓝先生背着手看了看,然后就大步到了地头,开始丈量土地。

    他没有任何工具,光凭着两条腿,他一边往前走,一边数着,走出一段,停下来让人拿木棍做个记号,就继续向前,等他走到头,这一片土地已经被分成了十几份。

    蓝先生没有停留,而是穿过了田间的小路,继续向下一片走去,还是这样的办法,全靠着步子量。

    别说叶华,就连李肆都吓了一跳。

    所谓清丈田亩,总要用到尺子吧,不然每一步的大小如何确定,怎么保证精准。还有,就算步子一样,只代表长度相同,可每一块地的宽度不同,面积肯定不一样,如何能作为划分标准!

    这位蓝先生的作法,也实在是太草率了。

    王三立站在一旁,低声道:“我朝延续历代的作法,以五尺为一步,二百四十步为一亩……只是步子大小不一,所以各地一亩大小也不近相同,有时候差别,还,还是挺大的!”他的声音不高,显然这里面就藏着巨大的猫腻!

    叶华在王三立的奏疏里,看到有“弓步不均”的说法,今天亲眼目睹,总算明白了怎么回事。

    在农村,因为缺少工具,也没有足够的算学人才,在划分土地,确定田亩的时候,往往以“步”为计量单位。

    左右脚各向前一次,定为一步,长度为五尺。

    其实不只是农村,就连街边的摊位也有这种情况,比如两臂伸开,就是五尺长,所以在街边卖布头的,多数都是小个子,臂展短,占便宜……要是像篮球运动员一样,卖一丈布送五尺,非赔死不可!

    至于九章算术上面所写的方田,那个基本上只存在书本中,或者一些经济文化发达的地区,至于普通的农村,千百年来,都延续着传统的方法,几乎没有什么改变。

    弓步丈量,一般都是请乡村有名望,有学问的人负责,就像这位蓝先生一样。只不过这些人会倾向谁,就说不好了。

    王三立沉吟一下,又道:“除了弓步大小不一之外,还有就是田地定等。中等田和下等田的税收差很多。如果把中等田变成下等田,下等田变成中等田,就能捞到不少的好处。”

    叶华和李肆都是聪明人,互相看了一眼,全都明白了。

    不管是丈量,还是定等,都是士绅胥吏说了算。他们在弓步上面做文章,再把下等田当成中等田,光是这两手,就能让老百姓的负担增加一倍!

    所谓均田,如果没有科学的方法,根本就是个笑话!

    叶华的脸色渐渐黑了……而就在远处,有几个年轻的农夫把蓝先生给包围了,原来他们发现蓝先生给别人划分田地的时候,步子都特别大,到了他们的头上,步子却小得可怜,扭扭捏捏,就跟娘们似的,他们的田,愣是比别人少了三分之一!

    那个蓝先生还振振有词,大声恫吓:“你们被猪油蒙了心,朝廷给你们田,还有什么不知足的?我可是冠军侯的学生,你们不信我,就是不信冠军侯!信不信我让侯爷过来,把你们都给抓起来!”

    第467章 天子一小步,大周一大步

    蓝先生满以为扯上了冠军侯的大旗,就没人敢跟他叫板了。毕竟是一群升斗小民,别看离着京城只有几十里,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有见过开封的大门!

    就凭他们,还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蓝先生信心十足,甚至让身后的衙役拿起了铁尺棍棒,他恶狠狠道:“跟这些刁民,就是不能讲道理。他们不懂别的,只懂棒子!打,给我狠狠打!打出了人命,学堂担着!”

    他这么一说,那些衙役真的冲了上去,挥动手里的武器,就是一顿乱打,年轻的农夫被打得浑身鲜血,跪地求饶。

    其余的百姓也吓得不轻,全都低下了头,有什么不满,都要全部忍下去。

    人家蓝先生说的没错,朝廷给了田,别管多少,总归是给你东西,怎么好计较呢!

    可有些人也明白,假如给的土地不够多,不够好,又要担负重税、徭役,忙活一年,什么都落不下,还不如不给呢!

    大家伙是敢怒不敢言,只能认倒霉。

    “天子脚下,尚且如此。真不知道其他地方会怎么样!”

    叶华很感叹。

    本来这样的小人物,实在是不值得他亲自出手,奈何人家都报名了,是自己的学生,身为师长,能不管教门人弟子吗!

    “来人,把他们都给我抓起来!”

    叶华怒吼,一摆手,随着他来的护卫就冲了上去……蓝先生发现自己吹得牛皮迅速实现了,他真的见到了传说中的“师父”冠军侯,而且不但见到了冠军侯,还见到了三司使李谷,不但见到了李谷,甚至见到了天子!

    一个小小的村子,一次微不足道的分田,居然惊动了大周最有权势的几个人物,蓝先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哭泣……他整个人都是懵的。

    “陛下,臣以为以小见大,这个案子很值得研究一番,毕竟清丈田亩,关乎所有财税改革的基础,如果没有处理好,不但浪费了天赐良机,还会遗祸无穷。”

    柴荣勉强点头,这也就是叶华身份特殊,不好剥他的面子,不然柴荣才懒得管呢!

    天子富有四海,管着那么多的百姓,又那么多的事情。

    清丈田亩,肯定没法做到绝对公平,柴荣非常清楚,绣衣使者也给他送了不少密报……柴荣觉得,就算有些差错,但总体上还是利大于弊的,而且是远远大于!

    治国要精细,可也不能小题大做,叶华这是吹毛求疵了!

    柴荣恨不经意地问着,甚至有点不耐烦。

    可问着,问着,皇帝陛下的眉头就拧成了疙瘩儿,而且还越来越大,脑门的川字纹越发深邃……等到最后把账目算下来,柴荣才惊觉,事情一点不小啊!

    蓝先生名叫蓝东,他是那个衙役王头的表舅,衙役王头的岳父在几年前还是个穷鬼,他们家人丁不少,光是儿子就有五个,穷得连媳妇都说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