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俩人你一言我一语,骂得那叫一个不客气,就连年轻时候,喝花酒不给钱的事情都翻了出来,脖子粗脸红,半点客气都没有。

    叶华听得头都大了。

    “那个你们二位先别吵了。”叶华道:“圣人让我推荐两位太子师,我的意思是让你们两位接,如何?”

    “太子师?”

    这俩人都来了兴趣,一起问道:“为什么选我们?”

    叶华道:“韩相公才学过人,又熟悉江南的情况,见识过人,且为人正直,品行操守,都是上上之选。”

    听叶华如此评价,韩熙载不由自主挺起腰板,脸上却还是很矜持,“本分而已,侯爷谬赞了。”

    “至于李相公吗?有人弹劾你用人不当,估计三司使是干不成了,你是想被贬出京城,接经略安抚使,还是留在京城,委屈点,当个太子师傅?”

    李谷人老成精,他猜得出来,皇帝都动了杀心,就算他有办法弥补亏空,也别想全身而退,罢去三司使,已经可以偷着乐了。

    只不过皇帝能放过他,士人却放不过他。

    离开了京城,他就是任人宰割的一块肉,文官们有的是办法折腾他,今天把你调到陈州,明天把你调到幽州,屁股没坐稳,再调去洛阳……就这么满世界折腾,铜皮铁骨的人尚且受不住,何况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没有多久,就能把你活活折腾死,还是客死异乡的那种,惨得不要不要的!

    绝对不能离开京城,可他已经是计相了,升不上去,也降不下来,京城根本没有位置……算来算去,只剩下跑到叶华这边,给太子当师傅这一条路了。

    虽然太子师只有五品,远比经略安抚使小,但是巴上了太子这棵大树,等闲人就不敢跟他撕破脸。

    李谷也就算保住了一条老命,甚至保留了东山再起的机会。

    坦白讲,叶华的安排是够意思的。

    当初他说要拉李谷一把,的确是做到了。铸造假币,消了皇帝的火气,来教太子,又保留了一份香火情。

    假如李谷寿命够长,甚至还能有卷土重来,东山再起的机会。

    在这个尔虞我诈的官场,就算是至亲好友,也未必能做到这一步,叶华是个厚道人啊!历经起落之后,李谷终于是看透了。

    “侯爷高义,老朽铭刻肺腑,当牛做马,结草衔环……”

    叶华摆手,“李相公,咱们还是以公事为重,教导太子,处理钱币的事情,你可不能出半点差错。”

    李谷用力点头,“请侯爷放心,老夫明白!”

    他这么说,韩熙载可不答应。

    “侯爷,我有话说。”

    叶华早就知道,微微一笑,“韩中丞,你可是不忍心江南的生灵遭到洗劫?”

    韩熙载点了点头,“侯爷,我是昌黎人不假,但是我在江南住了几十年,江南虽然号称鱼米之乡,富庶繁华,可这些年战火不断,兵连祸结,老百姓早就民力凋敝,困苦不堪……我给李弘冀上书,希望效仿中原,推行均田……奈何,他不肯听,我这才回到了中原。如果按照这个老贼的意思,大造假钱,江南的百姓又会被洗劫一番,他们无以为生,到时候,千里赤地,白骨盈野……李谷!”韩熙载一声断喝,“你也是读书人,也曾经以天下为己任,你难得不羞愧吗?况且,圣天子志在天下,江南百姓,早晚也是大周的子民,难道你想让圣人接手一个千疮百孔,民心尽失的东南?”

    面对韩熙载义正词严的指责,李谷老脸微红,的确铸假币害人,有些好说不好听,可若非如此,他怎么过关?

    以后江南归谁以后再说,现在江南是李弘冀的治下,就算都死光了,跟他有什么关系?

    李谷哼了一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迂腐!”

    韩熙载深吸口气,“我是迂腐,可我清楚,治国的根本在民心,民心的根本在田亩!只要清丈田亩,均分土地,大周就能所向睥睨,又何必玩这些花招?李谷,你能保证日后大周不会发行大钱?不会残害自己的百姓?这种恶例是不能开的,我就不信,有朝一日,大周的国库也不够用了,你会不会发行大钱?”

    韩熙载步步紧逼,盯着李谷,弄得李相公很是尴尬。

    “韩熙载,你不要咄咄逼人,两国相争,岂是你这种书生能明白的!”

    他们两个怎么吵也吵不出结果,韩熙载只能转向叶华。

    “韩中丞,铸假币这事似乎有些不妥,却也是不得不为。”

    韩熙载皱起眉头,哀恸道:“侯爷!莫非你也?”

    叶华伸手,拦住了韩熙载。

    “韩中丞,你听我说完。”叶华道:“这货币本身不代表财富,只是财富的计价工具而已。”

    韩熙载不解,“那什么才是财富?”

    “粮食、布匹、牲畜、木材、铁器、瓷器,还包括脑力和劳力,这些才是实打实的财富。铜钱之所以有价值,是因为用铜钱,能够交换所需要的商品和劳动,韩中丞以为然否?”

    韩熙载努力想了想,叶华随手拿起一枚铜子,放在了桌上,然后拿起茶杯,作势喝了口,韩熙载颔首,“侯爷的意思我懂了,可铜钱能换这些,如何不是财富?”

    叶华笑着摇头,“韩中丞,容我拿你做个比喻,韩熙载是你,但你会不会变化呢?”

    韩熙载不明所以,李谷倒是更了解叶华的思路。

    “韩熙载是个名字,就仿佛铜钱一样,这个名字代表的人二十年前风华正茂,二十年后,两鬓斑白,再过二十年,就是一抔黄土,几根枯骨!前些时候,你是南唐的宰相,如今你是大周的御史中丞!名字还是一样,可人却天壤之别!”

    李谷的语气让人生气,可解释却很明白。

    “韩中丞,你熟读经史,想必你清楚,历代因为战乱,造成物价飞涨,而天下太平之后,又会物价回落,甚至出现谷贱伤农的事情。”

    韩熙载点头,“老夫听说过,可这跟铜钱有什么关系?”

    叶华笑道:“韩相公,假如你以铜钱作为标准,一枚铜钱在不同时期代表的财富不同,不正如一个人的名字一样吗!”

    “哦!”

    韩熙载恍然大悟,“侯爷果然高论,老夫佩服!可,可这跟伪造大钱,有什么关系?”

    “有。”

    叶华道:“中原自古以来,缺少金银铜料,而我们的百姓又是最勤劳的一群人,他们创造了十倍百倍的财富,却因为缺少计价用的工具,而沦为有权有势之人的鱼肉!教训不可谓不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