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以往的例子看来,小朝廷北伐至少要准备一年以上。”桓温对南边的小朝廷无比熟悉,笃定地说:“褚氏与谢氏走到了一起,可他们联合起来依然无法与庾氏一族的力量相比。”

    东晋小朝廷的北伐历来就是靠世家之力,真心无法太指望朝廷的军队。

    倒不是说小朝廷的军队不能打,一是各种将军是“家传”的官职,他们与女子为伍的时间多过于与士卒待一块,类似这样的人领兵该是什么样子很容易想象;二来是真正的人才基本都是某些大门阀或世家的部曲,像是庾亮北伐动用的部曲就比朝廷的武将得力,甚至是那位闻鸡起舞的祖逖也是这般模样;第三则是朝廷的资源比世家少,要是世家不出力的话,朝廷根本就没有足够的资源支撑北伐。

    刘彦对这位国丈还是有些印象,依稀记得褚裒北伐根本就是一个笑料,但国家兵事为大,哪怕是只有万一也该谨慎对待。

    “寡人的意思是让仆从军主要负责南线战事。”刘彦没有让胡人杀同胞的爱好,他说:“仆从军也只适合南下,西线与北线用来寡人不放心。”

    “仆从军中的胡人不善水网过多的地方作战,但也如王上所言,不得不提防胡人会临阵倒戈,南下他们哪怕倒戈,损害也能很快压下,因此他们只适合南下。”纪长史首先赞同,而后又说:“南线不管是徐州还是豫州,暂时都是防御为主,可以拆散布防,危害尽可能压倒最低。”

    没人反对仆从军南下,除开以上那些原因,长江以南的晋人对胡人也普遍存在没打先发怵的现象。

    说起来搞笑,中原是汉军一直压着胡人在打,等于是汉军要比胡人能打,可南边的那个小朝廷怕胡人要多过于怕汉军,小朝廷那边无论是官方还是民间都敢对汉军龇牙咧嘴,碰上胡人则是先软了。只能说是东晋小朝廷是内战骁勇,不怕同室操戈的厮杀,面对非同胞则是未战先怯,外战无胆。

    “开春之前,商议的事情都要办妥。”刘彦说完第一句就有数人数开口,他没有给人说话的机会:“鉴于濮阳郡的战场会是至关重要的一战,寡人将会亲自进行督战。”

    众人刚刚想要阻止的就是这个,可刘彦已经抢先开口。

    “好的盘算要有,事情往坏的方向发展也要有应对的办法。”刘彦要是说内心没压力真的还是在骗人,他扫视了一圈,说道:“冀州退却的底线是在平原与乐陵一线。南边……”,顿了顿却是笑了起来,末了才说:“国丈,呵呵。”

    众人严谨地应“诺”表示明白,却没人去问辽东,都清楚那里无论如何都不能丢。

    桑虞赶紧对纪昌打眼色,甚至压低声音提醒:“关中。”

    纪昌会意,立即开口:“王上,既然濮阳郡的战事至关重要,甚至是我们的兵力不足,可否让冉率军来战?”

    冉氏秦国没了,关中到冬季之前没有停止向豫州那边送人,但冉闵麾下可还有一支约二十来万的武装。虽说冉闵麾下二十来万人的战力叁差不齐,可对于汉国来讲是关于国运的一战,能增添多少兵力都是力量之一。

    “关中对大汉而言目前可有可无,只要濮阳郡之战得胜,关中自然是囊中之物。濮阳郡若是失利,关中守无可守。”桑虞的意志非常坚定,少有严肃地说:“我王亦是需要知晓冉的心态。”

    刘彦没有多余的话,仅仅是点头表示认可。

    第407章 咱说话算数

    “王上召吾前往参战,诸君是如何看法?”

    冉闵接到来自刘彦的征召是立刻召来自己的班底。他仅是逐字念出刘彦信中所写,没有表达出自己的看法,后面才问了那么一句。

    要说起来,包括冉闵在内的所有重要人物,他们的家眷都已经主动送往汉境,先到豫州进行暂时的停歇,又转道前往青州,传回的信息表示家眷都被良好安置。

    在这样的背景之下,冉闵又问众人,能看得出他内心是在一种犹豫的状态,要不根本就不用问。

    “濮阳之战已经演变成为一场决定国运的战争。”王简最先开口,他没有躲避冉闵那双重瞳的注视,顿了顿继续说:“不但是对石碣,也是对汉国。汉国有至少三处大战场,兖州、冀州、豫州。又有多处小的战场,如辽东。王上已经下令征召士卒,原本废弃的仆从军也重新组建,我们这边可是有二十万大军。”

    看起来在很长一段时间刘彦是管不到关中,石虎去兖州战场而不是来关中,张骏的注意力也逐渐转到关中,那么是不是说关中暂时无忧?

    关中既然没有什么危险,作为冉闵第一块获得的地盘,他实际上是很舍不得就那么不管,但考虑到已经向刘彦称臣,自己乃至于是班底的家眷都在青州,好像不听也是不行。

    或许,冉闵已经在后悔将家眷转移到汉境,甚至是无比后悔连部下的家眷都转移过去?可之前关中真的难守,谁又能想得到局势会来个峰回路转,变成了关中无忧,反倒是即将被三国联合攻击的汉国看着有些危险。

    “其实大汉并没有表面上看去那么危险的。”蒋干十分了解冉闵的心态,今天要不是不讲解个通透,他有八成的可能性认为冉闵会先无视刘彦的调令拖着,接下来听不听则是看汉国各处战局发展。他尽量用着平淡的语气说:“季节已经进入冬季,到开春至少有四个月左右的平静期,大汉下令征兵有足够的准备时间,再来是大汉可用的国力比三国不差多少。”

    “是的。”张乾附和道:“大汉历来以兵器甲胄精良闻名于世,亦是未曾听说缺乏过粮秣以及相关辎重。”

    “王上还执行二十等爵制,想想二十等爵制没有崩溃的先秦,何尝缺乏好战之兵?”刘猗一边点着头,一边说:“有充足的军械物资,再有可以保证的辎重,大汉看着危险,实际上无忧。最为明白不过的是,除开石碣是真正想要打,不管是燕国还会是晋国先观望的可能性最大。这样一来实际上大汉只有两处主要战场,濮阳郡以及章武郡沿线只要汉军没有大败,大汉说不上有什么危险。”

    冉闵有些烦躁地问:“诸君认为数量处于少数的汉军一点不怵数量庞大的赵军?”

    “谢安统领两万汉军在陇西与苻洪较量,多次交战未有吃亏。”蒋干深切地看着冉闵,看了一小会才继续说:“反而是谢安屡次击溃多于自己两倍以上的敌军。汉军战力该是如何?”

    “说来说去,你们是认为应该听从调令,立刻放弃关中前往豫州待命?”冉闵没有掩饰自己的失望,问:“燕国和晋国都能观望,我们不行吗?”

    没人开口说话,他们了解冉闵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虽说冉闵不至于再自立之类,可是抱着最危险的时刻出现夺取最大的功劳,类似的心态绝对是有。

    在汉国最危险的时候,作为救世主登场和一开始就进场绝对是不同的效果,可只要稍微一想就该清楚也是要看时机。汉国只是看着危险而已,不管是在濮阳战场或是漳水战场,汉军并没有显露出明显的劣势。观望徘徊或许能够在最合适的时间切入战场,但刘彦该怎么看待?

    “军中大多数将领以及士卒的家人已经身在汉境。”蒋干劝了多次,直接摆出道理:“我们若是观望恐怕会致使军心浮动。”

    “甚至是王上传檄,军队……也不是没有可能服从檄文,由他们统率赶赴战场。”张乾看着不像是在吓唬冉闵,无比直白地说:“关中的军队已经换上了汉军戎装,吃的是大汉提供的粮食,手里拿的是汉军制式兵器,家人又是身在汉境。再则,您不止一次公开表示已经归附王上。”

    很简单的事情,要是冉闵没有去除国号归附称臣,想干什么麾下不会出现什么犹豫情绪,但他不但干了且多次公开出声,等于是君臣名份已定。

    不要小看名份的重要性,作战的师出有名是让士卒有明确的方向,名义归属可以让士卒知道该效忠于谁。简单来讲就是思想统一。

    “吾又不是想反悔,只是为大家争取更大的功劳。”冉闵心里的郁闷无法掩饰:“吾要王爵,尔等也该有更高的爵位,立下什么样的功勋则更显得重要。”

    蒋干当即苦笑着说:“观望不得。”

    其余人亦是不断点头,就差明白地说出,让冉闵别想太多了。

    “濮阳之战胜,关中是囊中之物。濮阳之战败,关中守无可守。”蒋干在重复刘彦书信中的原话。他摊了摊手:“此乃实情。”

    “决定国运的一战,谁都马虎不得。”张乾干脆更加直白地说:“或许先观望再参战能够立下大功,可是不免要恶了王上。”

    “好了,好了。”冉闵像是听劝,可看着就是很不耐烦,摆着手:“那就开始准备,等待开春立刻开拔赶往豫州待命。”

    看到冉闵那副样子,不少人都是露出苦笑。他们知道冉闵是个率性的人,可这样率性在有时候会很要命,尤其是牵扯政治的时候。

    该退下的全部退下,冉闵看着空荡荡大厅怔怔出神。他的心态还是相当复杂。后悔去除国号,后悔上表称臣,后悔家眷迁往汉境,后悔……不知道是多少后悔。

    要说冉闵内心里不甘则恐怕没有剩下多少,长久的反思外加与部下谈心,怎么都该明白由别人支持建立的冉氏秦国就是一个笑话,单单自己根本守不住国家,开拓什么的更是无从谈起。那是天下大局注定了的局面,亦是人心所向决定的结果,会有刹那间的璀璨,但终究会像昙花不可持久,举国上下亦是要死无葬身之地。

    冉闵明白归明白,心里的郁闷却是少不了。他决定出去走走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