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以后去了天剑门,我还能经常回家吗?”身穿道童衣服的孩子抓你按一想,带着稚气口气突然开口问道。

    “当然可以。”

    那个中年妇人宠溺地摸了摸少年的脑袋,过了片刻,神色却是转而有些哀伤起来,不禁悠悠叹息道:“若是你日后成了仙人,还会像这样念着家里吗?”

    “当然啊。家里这么好。哪里都不如家里。”孩子想也不想说道。

    孩子看着外面院子里的积雪,如果不是今天府里来了一帮仙风道骨的客人,他现在就正在和丫鬟们堆雪人玩呢。

    等自己行了拜师礼,就要正式成为那个人的徒弟了。然后就要去山上了。他很舍不得。但是父亲却好像很高兴。

    中年妇人揉了揉孩子的脑袋,将他往怀里搂了一搂。恋恋不舍。

    风雪飘摇,寒风刺骨,天剑门掌门孤身一人,默然行走在霜雪之中。

    人间终究不比山上宁静,即使雪再大,也掩盖不了一座老城的满目疮痍。

    忽然他好似察觉到了什么一般,撑着伞停下了脚步。

    一个七八岁来岁大小的男孩被从府邸推出来,门府轰然合上,那个男孩一边用冻得通红的手用力锤着门,一边抬起袖子擦拭着滚滚而下的泪珠。

    男孩敲了很久的门,像是精疲力竭了,他跪坐在门外的雪地里,眼眶通红。

    终究不过是个孩童,又是一个凡人,一件单薄的布衣如何能笼得住霜雪,男孩艰难地从雪里站了起来,向着一条巷子缓缓走去。

    雪很深了,所以他走的每一步都很慢。

    天剑门掌门见到如此景象,也不禁叹了一口气,人间百态,终于比不上山上清修,心无旁骛,心中唯一执念,就是证道长生。

    他终究还是没有因为一个可怜的孩童停下脚步,他已经是化外之人,这等淡泊心性,还是经历了多年修炼,已是心如止水了,接着他向着另一条街道缓缓走去。

    寻常人家的袅袅炊烟,柱着拐杖满头银发的老妪,穿着新衣裳放爆竹捂着耳朵的孩子,排队领稀薄救济粥的乞丐,寺庙里传来的念经声,每年这个时候,求香拜佛的人总是很多。还有失意不得志的读书人散落在雪地里的文稿。

    这时,寺里的钟声敲响了,人群一拥而入。仿佛对于新年所有的寄托和愿景,都升腾在神佛面前青色的烟火间。

    烟火袅袅,钟声不绝。

    伞面上覆上了一层细细的雪。

    天剑门掌门有些蓦然,看着这个久违的人间,怅然不知所想。

    他一步步地远走在巷子之间,兜兜转转,脚印与路人相叠,再也难以辨认。

    夜渐渐落下,茫茫白雪铺成一片银亮,有的则被贵门华灯照得富丽堂皇。

    在某个拐角处,他又看到了那个男孩,那个蜷缩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稻草铺在她的身上,哭过的眼睛红肿无光。

    每天冬天城里都会死去很多人,这样的景象,习以为常便成了平常。

    “这么晚了你不回家吗?”

    小男孩看着这个突然走到面前撑着伞的青年人,眼里氤氲泪水,没有说话。

    天剑门掌门看到她冻得苍白的嘴唇和被冰霜覆盖的睫羽,轻轻叹息。

    他蹲下身子,拍了拍男孩的脑袋。仙人抚顶。

    男孩忽然觉得不冷了,他看着这个仙风道骨的青年人,怯弱地缩了缩身子,虽然不知道这位面相年轻却目光沧桑的人做了什么,但是他还是小声地说了句谢谢。

    天剑门掌门又问:“你没有地方去了吗?”

    小男孩咬着嘴唇,低下头,他本来玉嫩的脸蛋被摸了许多脏兮兮的炭黑,一身破旧的衣服甚至不能将他包裹住,手臂上深一块浅一块的淤青。

    “我爹死了。”小男孩开口说话了。

    小男孩断断续续道:“我娘让我去给李家干活,要我乖乖听话,如果被赶出来就不要回家了。我在李家做了三个月了,本来好好的。可是他们小姐忽然说我偷东西,打了我一顿,然后把我赶出来了。”

    天剑门掌门看着小男孩微微颤抖的肩膀,早已通明的心境中竟有一点苦涩,他没有问小男孩是不是真的偷东西了,这毫无意义。

    他只是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小男孩闭着嘴低着头,不肯出声。

    “你没有名字吗?”小男孩过了许久,才说道:“我娘说……我娘说我是……粮……粮温生。希望我能……我能有粮食吃,穿的……穿的暖和,死……死不了。”

    “粮温生?”天剑门的掌门轻轻呢喃了一下他的名字,忽然笑了,他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说道:“嗯,原来姓梁啊。”

    小男孩有些疑惑的抬头,看着眼前这位先生,却是一脸茫然。

    无论他之前姓什么。从此他便姓梁了。

    天剑门掌门笑了几声,他对着小男孩伸出了一只手。他很年轻,可那只手却出奇地宽厚,结着重重的茧,交错着深沉的掌纹。

    小男孩没有动弹。

    “随我回家吧。”天剑门掌门开口说道。

    “不行。”小男孩摇了摇头:

    天剑门掌门忽然很想问一句:你知道我是谁吗?但是一想,又觉得太失身份了,理了理思绪。

    “你不想过衣食无忧,三餐温饱的生活吗?若是你天赋资质足够,还能去求一遭凡人一生也难以企及的道,而且山上也没有欺压奴仆的主子,你只需要当做是自己家就好,想要什么就取什么,也没有人会问你是不是偷了东西。”

    小男孩抬起头,那双灰暗的眼睛又泛起了光,他似乎动摇了。但是沉默了许久,小男孩还是摇了摇头。

    这是天剑门掌门这辈子最大的一次碰壁。掌门人的亲传弟子,任你家中富可敌国亦或是高官厚禄,都把成为自己门下弟子作为荣幸,而这个几乎要冻死的小男孩却一而再地拒绝了自己。

    “为什么?”天剑门掌门自嘲地笑了笑,他还是忍不住问道。

    “李家这个月的工钱还没给我……家里已经快吃不上饭了。”小男孩哭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