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家丁慌忙应是,岸边的海盗却被那肆意的酒香勾的喉头翻滚,一肚子馋虫都冒了出来。王驴儿也连咽了几口唾沫,这才道:“陆二公子这边请……”

    要赶紧回去才行!这么好的酒,今晚设宴时应当也能尝尝滋味吧?

    有了三当家的急切,这队人走的极快,不多时便拐进了头领们居住的寨子。也不知这寨子是何时修好的,居然有模有样,不但有木质的围栏,还盖了两栋望楼,可以居高临下拱卫寨门。

    陆公子走在前面,跟那王头领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他身后跟着的小厮则悄然抬起了头,细细打量寨中情形。这种营寨,应该是把住所、仓库,乃至武器库都放在了一起,是海岛的核心所在。比起人心惶惶、防备粗疏的港口,这地方的防备就强多了,甚至可以说,只要防守者有足够的士气和毅力,坚守个十天半个月都不成问题。

    好在,他们要做的并非是攻城略地,而是从内突破。

    伏波不动声色的观察着,从码头到寨门的距离,到寨前站岗的人数,再到寨内设置的一个个岗哨、游哨,还有基础的建筑布局,把所有内容都记在了心底。前方身影突然一停,伏波立刻垂下了头,又变成了沉默寡言甚至有点胆怯的小厮。

    “这便是议事堂了,闲杂人等不可入内,下人们恐怕要在外面等等了。”站在了一个大木屋前,王驴儿开口道。

    借着抬酒坛子多带几个人也不是不行,但是密议就不能这么干了。万一出了岔子,他也没法跟大哥交代啊。

    原本他还以为那位陆公子会说些什么,谁料对方只是微微一笑:“三丁、阿猛,你二人随我入内,其他人等在外面就好。”

    只带两个应该还好,王驴儿顿时松了口气,带着人走进了屋中。见到陆俭等人进门,上首坐着的大汉起身拱手:“二公子果真胆色过人,姜某佩服。”

    这就是罗陵岛的大当家,陆氏招来的贼首了。陆俭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微微一笑:“大当家能得三弟重用,想来也是个人物。今日得见,幸甚幸甚。”

    说着“幸甚”,他却没有拱手作揖。不过这姿态姜大当家也不觉得奇怪,毕竟自己劫了这位二公子的船队,把他新建的航道一手毁了个干净,对方有好脸色才怪呢。

    哈哈一笑,姜大当家道:“既然来了就是客,二公子请上座。”

    陆俭也不客气,摘掉了腰间佩剑,递给小厮,直接落座。跟着的两个护卫亦步亦趋,立在身后,瞧着也有几分气势。

    到了别人家还敢摆谱,不愧是江东陆氏嫡出的少爷。姜大当家只当没看到,也坐回了位上,开口便道:“如今海上局势也不必我多说,还请二公子高抬贵手,让青凤帮收敛一二。”

    陆俭挑了挑眉:“陆某千里迢迢来到贵地,想听的可不是这个。大当家何不拿出点诚意?”

    姜大当家哼了一声:“二公子说笑了,咱们明人也不说暗话,这阖岛上下,都是三公子出的钱,给的船,还派了人来监看。咱们也是收钱办事的,哪能轻轻松松就不干了?说到底,这事在你们兄弟内斗,不在吾等啊。”

    陆俭笑了:“罗陵岛这等的风水宝地,只要占了就能吃喝不尽。三弟给的那点钱,又怎比得上劫掠船只来的划算?大当家还是要想清楚,是拿陆氏的钱划算,还是占岛为王来的痛快。”

    “占岛为王”几个字,可是搔中了姜大当家的痒处,他故作沉吟道:“姜某在此经营半载,又岂会没点牵挂?只是陆家势大,哪是吾等能对付的。而且海上的买卖,二公子也是知道的,饥一顿饱一顿不说,还要担心官兵扫海。若断了陆家的钱粮,又有谁能保住吾等?”

    这是不愿放弃陆家那边的资助了?陆俭也沉下了脸:“那大当家意欲何为?”

    姜大当家呵呵一笑:“南洋广大,哪里不能打出一片天地,二公子又何必北上呢?若是不经过我这小岛,又哪里会生出事端?”

    陆俭握住了椅子扶手:“大当家难不成忘了,我才是陆氏嫡长!”

    这话的意思可就深了,姜大当家咳了一声:“二公子勿怪,我绝无掺和陆家家事的打算。只是二公子一意孤行,我也难办啊!陆家毕竟势大,我还有妻子儿女在人手中,总不能不管不顾吧?”

    如果他真的在乎,就不会请自己登岛了。陆俭冷冷一笑:“家眷的命和自己的命哪个重要,想来大当家还是能分清的。这岛让给青凤帮,对我而言也不是不行。”

    姜大当家脸色都变了:“二公子可是想威胁我?!”

    “谈不上威胁,青凤帮的船队近在咫尺,不过是一念之差罢了。”陆俭的神色又放缓了下来,“当然,若是能跟大当家谈妥,我也不愿让青凤帮占了便宜。你能为三弟效命,自然也能转投在我名下。”

    听到这话,姜大当家心中暗叹,这位二公子果真还是展露出了真实目的。若不是想要收服他,又何必冒这么大的风险,亲自登岛呢?

    手指在桌上敲了一敲,姜大当家缓缓道:“二公子这番好意,姜某心领了。可是二公子也知陆家的势力如何,光是船队就不是吾等能招架的。就算没了姜某,将来也未必不会没有其他人前来生乱,到时还不是麻烦?”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岂会毫无准备?若大当家执意拦在我和三弟之间,恐怕要受到牵累。”陆俭收敛了面上表情,淡淡道。

    这事儿姜大当家已经察觉了,也正因此才愁的茶饭不思。谁能想到这个被赶出府的家伙,还能有这样的手段,连青凤帮都能寻来。

    迟疑许久,姜大当家还是叹了口气:“事关重大,也不是姜某一人就能决断的。恐怕要请二公子多留两日,容我仔细思量。”

    听到这话,陆俭倒也不恼,微微颔首:“大当家尽可自便,鄙人不急。”

    他说话如此有底气,反倒让人感觉心惊。毕竟是孤身入龙潭啊,得有多大的胆量,多大的成算,才有如此气定神闲?不愿被对方压制,姜大当家呵呵笑了起来:“既然是贵客,自当好酒好肉的招待,来人,备酒宴!”

    说罢,他还故意转头对陆俭道:“听闻二公子还带了酒来,姜某先替岛上兄弟谢过了!”

    他也没想到陆俭会带酒来,但是这些酒,他才不会用在酒宴上呢。万一这位陆二公子是想用酒收买人心呢?亦或者酒中下了什么药,想坏他们的大事呢?这些酒还是先存起来,等到人走了再做处置为好。

    这人的心思果真比那个三当家细致多了,陆俭颔首:“那鄙人就叨扰了。”

    说着,他的视线悄然望向身侧,就见那抱剑的小厮依旧垂头肃立,就像个木头桩子一样毫不起眼。陆俭唇边浮起了一抹轻笑,宴无好宴,只是不知最后吃亏的会是谁了。

    第四十二章

    一群海盗设宴,还能是什么样?不外乎大口吃肉,大碗喝酒,鱼虾管够。

    姜大当家也是个敞亮的,不但给陆二公子带来的两名心腹安排了座位,还给外面的护卫们也摆了席面。放开吃喝,绝不含糊!

    当然,岛上可没那么多酒,多半是掺了水的,喝起来有点寡淡。只是可惜送来的好酒没法立刻就尝,馋的王驴儿都抱怨了几声,姜大当家仍旧不为所动。酒私下喝可以,拿着客人的酒来待客,瞧着像是矮了一头,他才拉不下脸呢。

    然而这贴心安排却没讨来好,护卫们并不喝酒,屋内那位陆公子更是摆出一副让人牙痛的派头,拿个木筷子都跟使象牙箸似的,菜几乎没动,还得小厮伺候着倒酒,不知道还以为他是主人呢。

    实在是瞧着不顺眼,待到酒过三巡,姜大当家装出醉酒模样,笑着问道:“二公子真不怕来了岛上遇险吗?这要是碰上我那二弟,说不定直接就取了你的项上人头呢。”

    陆俭微微一笑:“我这脑袋留在颈上,指不定还能当个摇钱树,摇来些钱财。若是丢了,谁还会给花费心思,让你们占据这样的要道?姜大当家又不是蠢人,我何必忧心?”

    这话风轻云淡,却也直白无比。姜大当家脸都黑了,呵呵干笑两声:“还是二公子通透,来来来,喝酒!”

    陆俭举杯饮尽,再放下酒盏时,身侧小厮上前一步,替他斟酒。目光低垂,陆俭看向那人,对方趁这机会微微点了点头,再次退了下去。陆俭收回目光,继续不紧不慢的喝起酒来。

    说是开怀畅饮,却有不知多少双眼睛盯在陆俭等人身上,偏偏有一个人,像是隐身了一般没人注意。伏波端着酒壶,打量着屋内那些频频举杯的海盗,观察他们的表情和肢体语言。有人防备,有人期盼,有人厌恶,有人根本就不关心。那姓姜的匪首眼神闪烁,还在犹豫,但是并无鱼死网破的打算。这样一群人,心会齐吗?

    这个海岛,恐怕不像大当家表现出的那么安稳。强敌在侧,暗流压都压不住,就像一个火药桶,只等着一根火柴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