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轰隆一声,大船彻底扎进了船阵,一口气撞歪了两艘战船,而掩在宝船之后的舰船也探出了头来,那是三艘福船。

    同样是三桅船,这些船跟寻常的福船却不大一样,一张大网挂在了主帆上,跟巨大的硬帆几乎等高,而那上面攀着不知多少人,高声啸叫着抛矛,投弹。如此疯癫的打法,还真让官军们吃了一惊,然而有宝船吸引火力,又有福船在后随行,还真像是一个持刀的拳头,硬生生在官军的右翼撕出了一道裂口。

    本就没有完全转过阵型,此刻又被人突入了右翼,区区四艘船就闹得大乱,这简直称得上奇耻大辱了,然而还不算完。

    “敌阵撕开了,响鼓,挂旗!”目视前方敌阵,伏波沉声道。

    随着一声令下,旗舰上的鼓响了,鼓声隆隆,那节奏正是所有官军听惯了的进攻之声,而在船头猎猎飘扬的赤色旗帜旁,又升起了新旗。

    “镇海大将军”,“邱”两面旗帜皆是红底黑字,就像镶在了血迹中的伤痕。不止是旗舰,所有赤旗帮的船只都响起了同样的鼓,挂起了同样的旗帜。随着旌旗鼓声,船队开始徐徐展开,从窄小的纵列鱼贯阵变成了横向的雁行阵,气势汹汹向着官军扑来。

    这变化实在是太惊人了,听到熟悉的鼓响时,官船上不少士卒都反射性的拿起来剑弩,准备迎战,然而下一刻,他们在敌人的船上看到了熟悉的大旗,其中的震撼和茫然简直无以言喻。他们究竟在和谁作战?面对这样的敌人,还能胜吗?

    而趁着这一瞬的失措,赤旗帮的船队发起了总攻。雁行的两翼飞速展开,一边切割敌军阵线,另一边则紧随宝船,扩大战果。

    这一下称得上又快又准,几乎瞬间就进入了短兵相接的恶战。而要命的是,为了攻击宝船,几乎每条官船上的炮都射了数轮,此刻铜炮全都过热,须得等待降温,能依靠的就只有强弓劲弩了。可是敌人船上的弓更多,射速更快,一时间箭如雨下,还有悍不畏死的悍匪爬上桅杆,朝着战船扔油罐,炸弹,如此攻势,又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起当年邱大将军统帅的那支无敌舰队,本就有些惊慌失措的官军顿时阵脚大乱。

    如同切开了黄油的热刀,赤旗帮的船队割开了官军右翼,也撕裂了全军的阵型。

    死死抓着围栏,王翎浑身都在颤抖,两眼都冒出了血丝:“别傻愣着,给我转回去,包围敌人!”

    这一仗简直是瞬息万变,局面转眼就已经不可收拾,怎能不让他又惊又怒?然而这些还不算什么,那阵突如其来的战鼓,差点让中军的阵型都发生混乱,更别说一条条船上挂起的“邱”字大旗。

    这简直是攻心的毒计啊!一群贼子也敢如此嚣张,就不怕朝廷动怒,降罪来讨吗?然而此刻,这些已经不是王翎关注的重点,重点是他的大军快被敌人撕碎了!右翼简直一触而溃,根本没有起到阻拦的效果,如今之计,唯有调动左翼进行围堵了!

    明明船只的数量是对方的两倍,还能让人撕下右翼,打个稀里哗啦,他的脸面何存?朝廷的威严何在?

    王翎此刻只恨自己的竟然分兵,让敌人窥见了软肋,若是偏师也在,两翼兵力更多,阵线更厚,哪能容得一群贼寇如此嚣张?!

    然而任凭王大帅声嘶力竭,船队的变阵也不是那么容易的,等到左翼好不容易完成回旋,准备以犄角阵包裹敌军时,右翼已经被彻底洞穿。再一次的,出乎王翎的预料,敌军竟然没有趁着官军右翼糜烂,阵型松散的时候掉头再冲一波,而是顺着风向直接往远处逃去。

    “大帅,敌人撤军了!咱们要不要追上去?”身边有心腹赶忙问道。

    敌人头也不回的撤了,眼前只剩自家惨不忍睹的残兵,这一瞬,王翎背上突然升起了一股寒意。如此果决的用兵,如何狠辣的手段,还真让他想起了故人。如果邱晟在世,会如何打这一仗呢?为何不恋战,为何放下大好的局势不顾,直接甩手走人?是了,其中必定有诈!

    “不!”这一声大的惊人,几乎劈了嗓,王翎吼道:“停船整顿,严加防备!派人传令偏师,让他们尽快赶来汇合!”

    再过些时辰,天都要黑了,谁能保证那伙贼人不会去而复返呢?如今之计,唯有原地顿兵,等待偏师与自己汇合。比谋略,他不如邱老贼,那就稳扎稳打,保住现在的局面吧。

    另一边,势如破竹的洞穿了敌阵,赤旗帮的每一条船上,都传来了欢呼和大笑。这一仗并未出现接舷战,虽然也挨了些炮弹弩矢,但是折损不算太重,面对两倍于己的敌兵,可以称得上大胜了。

    “宝船如何了?”伏波可没有庆祝的意思,转头问道。

    下面人立刻答道:“宝船冲锋在前,受伤最重,恐怕已经不能战了。”

    伏波轻轻舒了口气,这其实也是仗着如今的舰船火力不足,才冒然使出的法子。一条船只有几门炮,炮药威力不足,射速不够,准头还十分堪忧,种种因素叠加,她才敢行险。要是换成未来那种战列舰的两三层甲板排炮,这样硬冲早就被击沉了。

    “派几艘船,护送宝船前往岸上大营,船上的小炮记得拆卸下来,装到福船上。”伏波立刻吩咐道。

    这种重伤的船只,还真只能尽快靠岸修补,再漂些时候恐怕都要沉了。然而下面人关注的却不是这个,他问道:“帮主,那咱们要怎么办,等晚上再杀回去吗?”

    这也是原本的预案之一,伏波摇了摇头:“不必了,直接转向,前往乌猿岛。”

    那人一愣:“可是要跟严头目汇合?”

    “这么久都没传来消息,那边可能有点危险了,过去打个包抄战吧。”同样是依靠岛屿,严远那边也是有狼烟讯号的,谁料一直到现在都没动静,局势就有点不妙了。能让严远都脱不了身,敌人可不容小觑,如今官军的主力被她吓住了,估计一时半会没胆子追过来了,正是吞掉偏师的大好机会。

    刚刚大胜一场,众人哪有不应的道理?整个船队开始转向,重新扬帆,朝着乌猿岛而去。

    第一百九十三章

    终于逮到他们了!看着背靠乌猿岛,结成防御阵势的贼船,徐显荣轻轻舒了口气。海上打仗,最难的其实就是围困敌人,况且左右两军心思不齐,缺乏统一调度,真是一不小心就会让敌军溜之大吉。偏偏对面领兵之人手段十分老辣,很多计策都瞒不住他的眼睛,也是打了将近一天,徐显荣才借右军那蠢货贪功的心思,设了个圈套,彻彻底底把人堵在了死角。

    如今官军船多,弹药也充裕,而贼人兵少,又缺乏攻坚的火力,想要突破重围几无可能。就算拼死逃生,也要折损大半兵力。当然,他们也能选择弃船上岸,如此一来,损失了几十条船,也算剪灭了贼兵的战力。

    此战大局已定,唯一让徐显荣有些在意的,可能就是领兵之人的身份。因为赤旗帮蹿的太快,之前又未曾袭扰岸上,朝廷不甚在意,打探到的消息也不多。除了贼酋姓伏外,只知道有林、李、孙、钟、严几个大头目。徐显荣并不记得军门手下有姓伏的干将,不过他离开军门身边也有四五年了,突然冒出个新人,甚至是脱逃的将兵里有人脱颖而出也不奇怪。

    至于其他几个大头目,他唯一有点印象的名字可能就是“严远”了。当年军门手下确实有个姓严的小将,武艺不差,用兵却只是寻常。区区几载,就能到如此地步吗?若是再给他一倍的兵力,自己还真未必能拦住这支贼兵。

    只是一想到此人也会背叛军门,甚至劫持军门的女儿,就让徐显荣分外恼怒。这次一定要活捉此人,问个清楚!

    正想着要如何布阵,又要如何生擒敌手,突然有传信官匆匆跑来:“徐参将,右军收到了大帅传讯,说是中军被敌人偷袭,让咱们尽快赶回去!”

    徐显荣猛然站起身:“有多少敌军,中军损兵几何?”

    他是料到了敌人可能会袭扰中军主力,然而能让王翎心生畏惧,召回偏师,可就不是小事了。难不成之前的情报有误,青凤帮根本就没有折返?还是赤旗帮兵力超乎预计,让大军陷入了险境?

    那人赶忙道:“听闻有一百多艘船呢,还有宝船在侧,大军折损了三四十条船,如今正在原地顿兵……”

    徐显荣的脸一下就黑了:“只百来条船?敌军如今何在?”

    那人见他动怒,也不由放低了音量:“偷袭得手,那伙贼兵就撤了,大帅也是怕他们另有算计,这才下令……”

    “糊涂!”徐显荣忍不住骂出声来。

    就算分出了偏师,王翎统帅的大军也有二百艘战船啊,比敌人多出一倍兵力,被打个措手不及也就罢了,一口气折损几十条船,难不成侧翼都被击溃了?更要命的是召回偏师这个狗屁命令,敌人船少,中军就算折损了些人手,想要防御也不算难,真想跟偏师汇合,就该自己来乌猿岛,而非让他们过去。敌人已经没了踪影,万一埋伏在路上打算围点打援呢?他知道王翎是个志大才疏的蠢货,然而没想到这人竟然胆小至此,为了保命连兵法都不讲了!

    深深吸了两口气,他对那传令官道:“告知张千总,请他一同发兵击溃对面的敌人,之后再回援中军。”

    军令如山,不回去肯定是不行的,然而就这么莽莽撞撞撤退也不是办法,对面领兵的可不是简单人物,瞧见他们无故退兵还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到如今,必须先解决面前的敌人,至少将其击溃,再后撤会师。如此一来,就算他们半道遇上伏兵,也不必担心背后还有人夹击,才有一线生机。

    害怕对方不答应,徐显荣还写了一封书信,让传令官带了过去,可惜半点用处也没有。方才对战时,他用右军设伏,姓张的看出没有且不论,右军被敌人打穿,折了人手却是一定的。估计张千总是有些畏战,不愿硬拼,想趁着命令赶紧撤离,顺便抱一抱王翎的大腿,哪怕他陈明利害,对方也不愿搭理。

    徐显荣简直头痛欲裂,当年在军门帐下,哪碰到过这样的混蛋事?调去边郡,他也能独领一军,更不会受人钳制,结果来到海上倒好,非但有人处处使绊子,还有这样的蠢货拖后腿,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