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看穿了她的顾虑,伏波一针见血道:“不是男娃能做更多事,而是女娃做的事,大多不被人看成是正经的活儿。洗衣做饭带孩子,哪样不累的人腰酸背痛,可谁会放在心上?唯有把它们从小家里分出来,才能瞧出价值。譬如有了育儿房,你们这些带孩子的才有了薪俸,织布如此,做饭如此,打理家务样样皆是如此。”

    孙大娘张大了嘴巴,一时竟说不出话,因为她的的确确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当初在家带孩子,婆婆嫌弃,丈夫抱怨,累死累活也没一句好话。现在到了育儿房,活儿清闲了不说,那些寄养孩子的人家还天天巴结自己,想让她对自家的娃儿好一点,薪俸什么更是不少,连丈夫都和颜悦色劝她好好干活,不用操心家里。

    只是把活儿从家里分出来,就如此的不同吗?

    伏波却不等她反应过来,继续道:“不要把女娃当成累赘,她们能干的绝不比男娃少,将来长大了,不论是做会计、做护士,或是到育儿房带娃,哪怕只是当织女、厨娘,也是能为赤旗帮贡献力量。只要分工明确了,做事的效率就会增加,省出的气力又能干更多的活儿,男人如此,女人亦如此。”

    这番话真是把道理掰碎了讲出来,哪怕没什么见识,孙大娘也听懂了,更是隐隐觉得有道理。同样是织布,自己在家埋头织一个月也未必能织出一匹,但是出门做活,带孩子当护士,赚来的钱买匹布还不轻轻松松?

    这些女娃,养着不过是多一口饭,能干的活儿却不少,将来哪怕只是当织女,也够本了!

    想明白后,孙大娘用力点了点头:“帮主放心,我定然都给安排妥当。”

    伏波笑着点了点头,又叮嘱了一句:“不过这些娃儿,终归是我名下的,也不能苛待。以后她们就都改姓‘罗’吧,算是咱们罗陵岛的子女。不只是女娃,将来若是收留孤儿,也都姓罗,名字等识了字之后可以自己取。”

    前半句孙大娘还直点头,毕竟是帮主花钱买的,花钱养的,自然也是帮主的人,不能当成童养媳使唤。然而后半句就让她吃了一惊:“这些娃儿还要识字?”

    如今赤旗帮里能上学堂的娃娃也不多啊,她们这群买来的,何德何能有读书识字的运气?

    伏波却道:“在医院就跟着大夫、护士们学,在布坊也有女先生,其他人背背乘法口诀,听听《三字经》,聪明、记性好的也要早早挑出来,专门来教。别说是她们,你们以后也得多认两个字,否则育儿房将来成了保育院,几百个孩子你能管得过来?”

    现在赤旗帮的师资力量还是太薄弱,这没个几年、几十年工夫是培育不起来的,但是一些基础的数算、识字教育却能分批展开,通过各种渠道普及开来,再把聪明有进取心的挑出来进行深入教育,如此效率就提高了,成本也能大大降低。

    她说的简单,孙大娘却听到了弦外之音,育儿房要改保育院,那她岂不是要升官了?得赶紧想法子跟着认点儿字,绝不能到时候被别人抢了位置!

    心中有了念想,又仔细问清楚了剩下的流程,她精神抖擞的就往医院去了。如今这群女娃都住在医院里,没有战事,病房都空了下来,稍稍改一下就能挤下所有人。当然,育儿房将来肯定也会盖更大的房子,她也得早早挑些人手才是。

    等到了地方,把人全都叫到院子里,孙大娘开口道:“帮主说了,以后你们都是帮中的人,这岛名叫罗陵岛,你们也都改姓‘罗’,等识了字,自己取名就行。”

    这话引得下面一阵骚动。女娃们下了船就洗漱吃饭,被领到这个大院里后,几乎所有人都睡了过去,现在一觉醒来就听到这个,实在让人惊讶。不她们惊的并非改姓,而是改成了跟这大岛一样的姓,看来之前那些妇人们说的不假,她们真的算是赤旗帮的人了!

    不少人升起了欣喜和期盼,然而这份好运气还没结束。

    孙大娘继续道:“那三十四个年龄大些的,岛上可以留下十四个,其余二十人会安排进岸上的布坊。到那边可以学纺织、绣花、染色,十五岁之前是学徒,没有工钱,但是吃饱穿暖是不用愁的。等十五了还能成为正工,到时候可以领钱。啊,对了,布坊还有女先生,人人都能听课呢。”

    这下那些大点的丫头一个个都兴奋起来,她们大多都晓事了,也听了不少浑话,一直以为自己被买来是要送进窑子,或是给人做奴婢的,谁能想到竟然有正经的活计!至于女先生什么的,倒是没人在意,能学点织布绣花的本事就不错了。

    “留下来的,可以进厨房、医院和我们育儿房,也是先从学徒做起。不过都要伶俐些的,回头我们可会好好挑的。”孙大娘笑着打趣了一句,又对那些年龄稍小的道,“你们这些小孩儿,也能跟着打杂学本事,可不能偷懒。太小的先住在育儿房里,会有人照料的,等到大些再跟着做活。别忘了,养你们的可是帮主,你们这些娃娃也是好运道啊,得记着帮主的恩惠才行。”

    此话一出,倒是让不少机灵的都跪了下来,二丫也赶紧跪下,还把小囡也拉到了一边,一同叩首。

    孙大娘赶紧摆了摆手:“起来起来,没得弄脏了衣裳。行了,先分个队,等会儿会有人来问话,你们可得打起精神,聪明些,保准有个好去处呢。”

    这可不是一个部门的活了,帮主也吩咐了其他主事,到时候一起挑人。不过孙大娘也想好了,就算年岁稍大,太瘦小的也要留在育儿房,不能放出去被磋磨死了。她能懂帮主的意思,但是万一有人不明白呢?而且女娃多了也好啊,将来教出几个伶俐的,也是能当心腹臂膀用的。

    按理说,这些丫头都是刚刚经过买卖,被当成货物一样挑拣的。然而身在罗陵岛,吃饱穿暖,面对的还是这么个慈眉善目,把话说的明明白白的婶婶,她们心中的恐惧也就淡了许多。而前来挑拣的,也无一例外都是女子,有些会跟她们说几句话,有些则挑身量高,或是手脚粗大的,瞧着也没有为难人的意思。

    二丫还是有些胆怯的,然而这次,她却咬了咬牙,抓着小囡的手,走到了那和善大婶面前:“我,我想留在育儿房。”

    孙大娘可没料到会有丫头直接奔自己来,不由笑着弯下了腰,平视那丫头:“怎么,害怕去别处吗?”

    二丫赶紧摇了摇头,把身边人往前扯了扯:“这是小囡,我想留下来照顾她。”

    看着比她还瘦还小的女娃,孙大娘哪还有不明白的,摸了摸那丫头的脑袋:“你们姊妹也不容易,那就留下吧,你会带孩子吗?”

    二丫用力点了点头:“我带过弟弟!还会煮饭!”

    孙大娘笑了:“好孩子,你叫什么?”

    “二丫,她是小囡。”二丫赶紧答道。

    “以后你俩也姓罗了,可别忘了啊。”

    笑着站起了身,孙大娘又自顾着去挑人了,二丫留在原地怔了半晌,突然扭头对身边的女娃道:“以后我就是罗二丫,你就是罗小囡,可别忘了啊。”

    那小家伙茫然的眨了眨眼,也用力点起了头。

    第二百三十章

    “师父,最近院里也太乱了,咱们要不要跟帮主说说,赶紧让那些小丫头迁出去?怎么说也是治病的地方,哪能放着一群娃娃四处乱跑……”边给恩师磨墨,张令边唠叨着,一脸的不情不愿。

    自从那些女童搬进医院,他就老大的不乐意了。都是些毛孩子,就算不怎么哭闹,说起话也是叽叽喳喳的,听着让人头痛。再说了,医院是治病养病的地方,平日都是安静肃穆,帮中人也得高看他们这些大夫一眼,现在乱哄哄的,成何体统?

    徒弟在一边嘀嘀咕咕,张济民头也没抬,一心扑在手头的图画上。他画的并非是寻常的花草虫鸟,而是一条手臂,还是揭了皮的那种,能清楚的看到里面的骨头,连脉络的走向都标注了出来,哪怕画的粗糙,瞧着依旧瘆人。

    然而如此阴森可怖的东西,却是他费尽心思弄明白的,还指望着拿它来安身立命,开宗立派呢,怎能不用心?

    一刻钟后,好不容易画完了这条手臂,张济民松了口气,刚回过神,就听到徒弟嘟囔道:“我觉得帮主就是偏心了,不过是群买来的丫头片子……”

    “你胡说什么!”张济民气的把笔往桌上一拍,“什么丫头片子,没看帮主都给她们改名了?这以后是要当心腹用的,都跟你说了,别乱嚼舌头!”

    张令一缩脖子,明知恩师动了怒,还是大着胆子道:“就算当心腹那也是几年后的事情了,可医院现在是咱们的啊,总不能平白让她们占了……”

    张济民恨不得上去扇他一个:“人家明摆着是暂住,保育院都开始建了,你是急个屁啊!而且现在就能养三百多人,以后保育院的规模恐怕跟医院也差不离了。没人会天天生病,但是娃天天都得有人带,你怎么就不知道个轻重呢?”

    张令听到这话,还是有些不服:“带娃是个女子都能带,治病不还得靠咱们……哎呦!”

    张济民是真起身踹了他一脚:“你懂个屁!带娃要是这么容易,也不至于每年死那么些幼童了。帮主现在连稳婆和小儿医都请来了,心思还不是明摆着?老夫这个医院院长想坐稳了,靠的就是笼络各位大夫,精进医术,不是嘀嘀咕咕操心旁人!”

    现在医院里已经有五个大夫了,两个金疮医,一个正骨医,一个小儿医,也就是他来的最早,懂的最多,还有一手针灸的好本事,这才能当上医院的院长。现在每天都琢磨着怎么让医术精进,坐稳了这个宝座,哪还有闲工夫跟人计较。唯一的徒弟还这么拎不清,真是让他火不打一处来。

    被踹了,张令总算老实了下来,低头认错:“我也是为师父着想……”

    张济民简直恨铁不成钢,这混账徒弟真是不让他省心啊,要是能跟那些小护士一样乖巧,他不也能多活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