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三娘不敢怠慢,恭敬的起身相送,谁料两人刚走出院门,迎面撞上了一个提着篮子的小妇人。见到两人,王三娘赶忙招呼道:“孙先生来了?今日帮主来了咱们……”

    她的话还没说完,那妇人身形一矮,已经跪在了道边,头颅垂的极低,身形都在瑟瑟发抖。孙小玉自然是识得帮主的,还从何姑娘那里听过不知多少帮主的故事。她让她进了银行,教她读书识字,给她薪俸差事,她却不知好歹离开了银行,再次面对帮主,孙小玉心中的愧疚简直难以言表。

    “起来,你也是教书的先生,怎能随便跪拜他人?”

    耳边传来了一个声音,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平静的如同正午的海面。孙小玉不知怎的就哭了出来:“小女对不起帮主……”

    “你还在布坊教书,有什么对不起我的?起来!”伏波的声音严厉了起来,孙小玉几乎是下意识的就站起了身。

    看着已经是妇人打扮的小姑娘,伏波开口道:“就算嫁作人妇,在布坊教书的活儿也不能落下,别把它当成是赎罪,要把它当作一份正儿八经的差事。我会让学堂抄录两份讲义,你可以试着学一学,布坊也会采买更多的书本,只要想读也能拿去研读。这五年是留给你的机会,今后怎么走,只能看你自己了。”

    今后?她还有今后吗?这一刻孙小玉忍不住抬起了头,然而在对上那双明澈的眼眸时,她却又突然退缩了,生出了羞愧和惧意,她不像帮主,不像何姑娘,甚至都不像王三娘子,她就是个普普通通,只能听从父母之命嫁人的女子……

    “这世上也许没什么属于你自己的东西,父母、丈夫、子女,他们或早或晚都会离你远去,唯有学到的本事不会,它们是属于你的。别浪费你学到的东西,把它们传给更多渴望学习的人吧。”伏波看着那瑟瑟发抖的小妇人,只说了这么一句,就迈步与她擦肩而过。

    王三娘犹豫了一下,轻轻拍了拍孙小玉的肩膀,快步跟了上去。站在原地,看着那跌落在地的书篮,眼泪就像断了线一样止都止不住,孙小玉呜咽着蹲了下来,把头埋在了裙摆之中。帮主其实从没怪过她,帮主也还在教她,给了她另一条路,她能做到吗?

    不知哭了多久,孙小玉伸出了手,握住了自己的书篮。到上课的时候了,她还有学生要教。撑着膝盖,孙小玉缓缓站起了身,用袖子仔细擦了擦脸上的泪痕,重新迈开了脚步。

    第二百四十二章

    伏波出去逛了一天,刚到家,就被黑着脸的田昱堵了个正着。

    “就算是在县里,也不该只带几个护卫就出门!”听说伏波轻装出门,田昱差点没亲自追出去。她可是在一群东宁大户面前露了脸的,万一有人心存不轨跑去暗算,那岂不性命堪忧?

    伏波笑道:“你放心,那几个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还有不少跟着呢。况且连东宁县里都不安稳,咱们还怎么在岸上立足?”

    这的确不是她托大,安保也是要讲究技巧的,放在明面上的永远都是一小部分,剩下便装藏身,观察瞭望的才是主力。孙二郎之前在东宁县是下过苦功的,如今又有大户们纷纷投钱,真要刺杀,也不该选在这里。

    况且伏波觉得,宁负很难说会不会选择刺杀。她可是亲自上阵,险些没取了那家伙的狗命,只是简简单单的同态报复,显然是没法让人满足的。对付女人,向来都有更残酷,更恶毒的手段。

    听她这么说,田昱才松了口气,也不能怪他提心吊胆,实在是这人太胆大了。亲自劫狱,孤身就敢上敌人的宝船,还有那些以身犯险的惊人之举,总会让人觉得她天不怕地不怕,仗着本事就乱来。之前在番禺那场刺杀就让田昱担心了好久,如今更是安排了种种针对长鲸帮的手段,他们未必不会报复回来。

    因而田昱还是道:“我知道你有准备,不过出门还是要小心些,哪怕变个妆也行啊。如今咱们都卖出了那么多船了,想来东宁也不会再有波澜,还是留在大营更稳妥些。”

    伏波摇了摇头:“最近我还是得在东宁停留一段时间,其实这边的安全比番禺还要重要一些,绝不能出分毫问题。还有东门,可能也要整肃一番,若真打起来,这就算是粮道了,不容有失。”

    田昱心头不由一紧:“你觉得宁负会从这边下手?”

    “谁知道他会打什么主意?不过那家伙使得手段都是‘仗势逼人’,对于大势的把控相当精准,若是海边闹不起来,多半还是要在岸上作乱,不得不防。”

    如果是岸上闹起来,番禺的城墙和城内官兵不会坐视不理,但是东宁和东门就难说了,官兵靠不住,地盘又不能随便让人给祸祸了,联保可能就是唯一的解决手段了。因此这边的大户必须收买,而且得把一切不利以自己的隐患都一一铲除才行。

    明白了她的意思,田昱点了点头,又问道:“那番禺你还过去吗?”

    织造场最多两月就能竣工,若是过去剪彩,还是有不小风险的。他可不希望在长鲸帮大举进兵之前,闹出什么乱子。

    “暂时不去了,若是我过去,恐怕反倒会让一些人心中焦虑吧。”伏波微微一笑,淡然答道。

    田昱顿时松了口气,赶忙道:“那阳城的新银行你也跟着看看,若是能把它也划入治下就更好了。”

    阳城就在东宁北边,算是另个赤旗帮的势力能影响的小县。如果在这几个月能顺利盘下来,那么东宁就能有多出一重防护,可不能有失。

    伏波也知道轻重,立刻点头应了下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日已尽,冬日来临。南海可没什么严寒,气温只是稍稍降了几度,长时间没有战乱,海上捕鱼的船反倒多出了不少。几个月了,合浦那边依旧断着航,也没有长鲸帮的船只过来袭扰,渐渐众人都觉得这个冬天应当能安安稳稳度过了。

    毕竟风向在那儿摆着,说不定长鲸帮也在等待初春,顺着西南风长驱直入呢。谁也不知两帮会打出什么样子,但是安稳日子多多益善,能晚点打,旁人不也更安心吗?

    番禺城中,也彻底没有了大战过后的恐惧,交易场蒸蒸日上,银行里的存款也跟潮水一样涨的厉害,连带织造场开门时,也都多了几分热闹人气。

    “伏帮主会来剪彩吗?”朱明最在意的还是这件事,当初招商银行开张的时候,可把人吓得不轻。这次若是再来,还不知道会不会闹出什么乱子。

    陆俭笑道:“只是个作坊,她这次恐怕是不会来了,咱们自己筹办一番就行。”

    朱明立刻松了口气:“就是,这么点小场面,何劳帮主大驾?”

    织造场他也是投了钱的,要是又出现长鲸帮作祟,一把火把新盖成的作坊给烧了,那才是得不偿失。当然,真想放火恐怕也没那么容易,这次织造场里外都是用红砖和水泥盖的,最容易烧的恐怕只有些布匹和织机了,估计也没人自找麻烦。

    “听说这次织造场里有不少女子做管事?”有人好奇问道。

    “是有一个主管,五个小管事,不过都是管理织女的,以免有人惹出麻烦。”陆俭淡淡答道。

    这回答立刻引得几人暧昧的笑了起来,一屋子女人,还能是什么麻烦?也罢,他们这些股东要得不过是绢布丝绸,能少点是非也是好的。真闹出□□、私通的案子,处理起来可就让人头痛了。

    三言两语就把织造场的事情安排妥当了,下来就是针对行市的争夺和协调。这次他们要涉足的可是纺织业,算是番禺最大的外销品之一了,不厘清里面的关节,压服那些对手,后面立足可就难了。

    等忙完了手头的事情,陆俭刚打算回去歇息,就有亲随前来禀报。

    “什么,蓑衣帮开始内斗了?”陆俭眉头微皱,这可比他想想的要早啊,而且孙元让手头的兵力似乎比其他头目要少,万一不能力敌,他投进去的钱财岂不是要前功尽弃?

    “这事传到赤旗帮那边了吗?”略一思索,他就开口问道。

    “事情闹得不小,赤旗帮那边应当也知道了。”那亲随立刻答道。

    孙元让跟伏波也是有些交情的,现在可不是分心他顾的时候,陆俭立刻道:“我写封信,你尽快送去东宁。”

    伏波的确也听说了此事,还是方天喜亲自给她来的信,然而信说的却不是来求援,而是点出了蓑衣帮的古怪。这次内斗来的太突然了,恐怕有外人作祟,让伏波也小心点。

    “方老儿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这事跟鬼书生有关系?”田昱对于方天喜的暗示可是警惕十足,然而这事想来却有些古怪,蓑衣帮可是在荆湖那边闹腾,最多也不多是打到了江南,跟长鲸帮又有什么瓜葛?宁负犯得着千里迢迢对他们动手吗?

    伏波却冷冷一笑:“他猜的应该没错,当初在汀州的时候,孙元让可是作为领军的主将,也跟我联手坑了宁负一把。这仇要是不报,就不是他了。”

    田昱顿时皱起了眉,这鬼书生果真跟蛇一般,阴险狠辣,报复心又强。不对,他突然醒悟过来:“难不成他想让孙元让求援,分咱们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