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整日受着梦魇的折磨,不必担心不知道会从何处射来的暗箭,只全心全意地对小公主好,看着她开心,萧启也开心。

    可她却亲手把她送入了辽国皇城。

    辽国君主耶律赫指名要萧启相送,旨在羞辱。

    见着这害的自己损失不少大将的小将军毫无抵抗之力,低眉顺眼乖乖送上大邺的公主,他很是出了一口恶气。

    觉得屈辱么?

    那就对了,睁大眼睛看看,这就是你们大邺的军人,全是一群孬种!

    ——这副嘴脸,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

    顾及颜面,耶律赫没有明说,事实上,他一句话都没说,头却抬得老高,全程拿鼻孔看人,以眼神蔑视。

    能在强者云集的军营里混到如今这番地位,萧启的脾气也不是盖的。她攥紧了拳,死死克制住自己吆喝手下攻打他们的欲望。

    她想说咱们回去吧,咱不干了,我会护着你的,什么和亲什么皇命,我都不管了。你又何必来这儿受气。

    闵于安那日在酒馆所言却倏的闪现脑中,让她散了所有的气性,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萧启记得,那时候闵于安笑着,眼中含泪,语气缱绻:“若我逃了和亲,这世间必定再起纷乱,我不愿见他难过、看他受伤。”

    而今想起,萧启只想问闵于安一句:你心悦之人值得你如此为他么?!他若真的爱你,又怎会让你沦落到如今的地步!

    但是她没有。

    自己该以什么立场去劝她呢?一个送亲的将军?君臣之礼不可废,萧启便是问出来,也不过平白给辽人看笑话罢了。

    再则,若闵于安执意如此呢,那自己说这些,岂不是会害得闵于安在辽国的日子更加不好过。

    诸多原因加起来,于是就只能袖手旁观。

    萧启就这样看着她蒙着盖头,在小侍女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向耶律赫。她长裙曳地,红衣似血,体态婀娜。于是萧启后知后觉的想到,在她眼里还是个小姑娘的闵于安,其实可以称得上女人了。

    她嫁人了啊……

    眼眶热热的,她死咬着唇,咸腥味在齿间弥漫。萧启不知道这是为何,却也明白不能够在敌国面前丢脸,她脊梁笔直,持剑站立,目送闵于安远去。

    这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萧启都以为自己只是不甘心被人侮辱,是心疼闵于安背井离乡。

    直到亲近相熟的将领有次开玩笑地调侃问她:“萧将军为何不找个媳妇儿呢?”

    萧启张口就想说大丈夫先立业后成家,搪塞过去完事,反正她也不是第一次被人这样问了,驾轻就熟。

    却被他接下来的话堵了个严严实实,再说不出话来:“莫不是心里有人了吧?你喜欢上哪个姑娘了?老哥去替你说道说道!”

    听见这话,萧启脑海里竟蓦地浮现出一道红色背影,是闵于安进辽那日的身影。

    自己原来,一直记着她么?

    然后随之而来的,就是她哭哭啼啼找自己算账时的娇憨模样,是她半夜睡不着找自己寻求安慰的泪眼,是她喝了蛋汤抬头时惊艳的一抹笑……

    却原来,自己喜欢上了这人么?

    喜欢又如何,闵于安和亲,自己也算半个帮凶,有何资格提喜欢?

    那就拼了命地打仗吧,待天下太平,我接你回家,你想如何我都依你。

    ***

    在太子别院,临死之前,萧启也想过闵于安的。

    可微微浮现的一点儿念头也被她强压了下去。萧启知道自己不配,没有实现接闵于安回家的承诺,她有何颜面去想她?那于闵于安而言,不过是一种亵渎。

    她倒在地上,只喃喃道“阿姐,我食言了”。

    她食言的对象,又何止是阿姐呢?

    ***

    萧启只觉愧疚,所以在这一生,知道闵于安已避免和亲命运的时候,想要拉开距离。就让闵于安好好的,成亲生子,过上平凡幸福的日子吧。自己会在边境护着城池,让她没有后顾之忧。

    计划赶不上变化。

    萧启低估了自己的不甘和恨意,她终究远离不了皇城,最后还是会搅进纷争。

    可说到底,她食言也有闵明喆的一半功劳。

    没有他,踏平辽国的誓言早该被她实现了。

    萧启怎么知道,自己死后,闵明喆接管了她一手训出的军队,什么兵力、武器、作战方式,都成了他一统天下的利器。而她的小姑娘,回是回了家,却孤单到死。

    天意弄人。

    ***

    梦里那将领还在聒噪:“萧将军啊,不是我说,年纪大了就该找个媳妇儿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多好,你现在是不觉着,等老了就知道后悔了!哎你别害臊啊,男子汉大丈夫,聊这个怎么了?喜欢就上门提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