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知怎的,望着这个年轻学生坚毅而倔强的脸容,所有规劝的话语都说不出口,只能叹息说了句:“你好自为之吧。”

    离开私塾,陈三郎略显沉重:以前性情浑噩,不觉如何,如今许多观念上的分歧矛盾,却都不可避免地涌现出来。

    该如何处之?

    服从,而或斩开?

    不知不觉来到晚晴桥上,怔怔地凝视着泾河水面出神。

    一片寂静,看不到游泳的鸭子,听不到青蛙的鸣叫。感觉有点古怪,陈三郎摸了摸下巴,他记得,以前这一带可是生气漾然的,那时候,见着一群羽毛洁白的鸭子呱呱叫着嬉水,还曾心血来潮地吟了一句“春江水暖鸭先知”。

    现在,是怎么啦?

    “咦!”

    很快,陈三郎又发现一个不同寻常的地方。桥墩之下,原本该是大片翠绿的水草不知何故,竟然都枯死了,草茎枯黄,毫无生机。

    “春天里,芳草也会死?”

    不过他不是什么专家,虽然感觉奇怪,但想不出个所以然,于是作罢。

    “少爷,少爷快回家,出事了。”

    华叔一路小跑地喊道,神色惊慌失措。

    陈三郎赶紧问:“华叔,发生了什么事?”

    华叔跑到他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道:“二姑爷出事了。”

    二姑爷,就是江草齐。根据江家前来报讯的小厮说,江草齐犯了命案:

    上午之际,江草齐一如既往地在乡上开摊,他习惯一边卖肉,一边喝酒,到了中午时分,就有了几分醉意。这个时候,浑家二妹送饭过来。在路上却遭遇到麻烦,一伙外乡人路过,见她颇有姿色,就忍不住出言调戏。

    二妹严词叱喝,但对方却越发过分,领首的公子哥儿命令手下抓住她,就要霸王硬上弓。

    幸好丫鬟机灵,趁机逃脱,赶紧跑到乡上报讯。

    江草齐大怒,提着杀猪刀来救人。

    接下来的事情发展很俗套很简单,对方看着江草齐势单力薄,就嚣张地围殴而上,不料被江草齐打得落花流水,倒了一地。然而为首的公子哥儿态度跋扈,说他是黄县丞的侄子,江草齐敢动手打他是自寻死路,只有立刻跪拜道歉,再送二妹给他耍一耍,才有活路可走。

    看着衣衫被撕烂、差点受辱的妻子,江草齐胆向恶边生,一记杀猪刀捅入那纨绔的胸膛,结果了这厮。

    那些随从见状,唬得魂飞魄散,四散逃走。

    出了命案,二姐也惊呆了,反应过来就叫丈夫赶紧逃命。

    江草齐说:“一人做事一人当,我若走了,你怎么办?”

    很快,县里的捕快衙役就来到高田乡,将江草齐五花大绑,披枷带锁,关进了牢房。

    受此打击,陈三郎的二姐支撑不住,晕倒过去,家中无人做主,就有小厮跑到泾县里找陈王氏。

    晴天霹雳,陈王氏也是六神无主,就叫华叔来找三郎。

    赶回家中,刚进门就听到娘亲的哭声:“原儿,怎么办,该怎么办?要不你马上写一封书信去给你大姐和大姐夫,请他们帮忙打官司吧。”

    妇人第一时间就想到嫁在南阳府的大女儿,毕竟大女婿陆达是公门中人,应该有门路。

    “嗯。”

    陈三郎答应下来,又叫华叔去乡下,接二姐等人进城。

    陈王氏自然没有异议,全凭儿子做主。

    第二十章 风雨如晦,人命似尘

    下午,华叔接人入城,除了二小姐外,还有两名丫鬟,五名门客——江草齐有江湖义气,好助人,能聚人,久而久之,就有些人成为他的门客。

    门客不止五人之数,不过有一些人听闻主人家犯了命案,作鸟雀散走掉了。但整体来说,选择留下的人占据了多数。

    这让二妹感到欣慰,自家丈夫平日里仗义疏财,总算带眼识人。

    陈家祖宅面积不小,能把所有人安置下来。

    日落西山的时候,出去打探消息的陈三郎回来了。

    消息不容乐观。

    那黄县丞来自平昌县,在泾县已经当了两年县丞,是个长袖善舞的人,活动能力很强。由于现任县令贺志明年纪过大,不用多久就会致仕。据说他致仕之后,继任县令者,就是黄县丞。

    正是基于这个背景,黄县丞把家眷从平昌县迁来。其膝下无子,一直视侄子为己出——这个侄子,就是被江草齐一记杀猪刀干掉的那个。

    噩耗传来,黄县丞又气又怒,亲自跑到贺县令面前告状诉冤。

    江草齐被拘到县衙,本来该立刻升堂审讯,不过贺老县令感染风寒,卧病不起,只得吩咐先将人关进牢房里去。

    陈三郎很担心这个。

    自古牢狱多枉死,在里面弄死个人,然后随便整个因由,实在太正常不过,别人也无从追究。

    多年以来,泾县在贺志明的管治之下颇为清明,老县令铁面无私,很多官司都能做到秉公处理。江草齐这个官司,依据王朝律法,最后判决结果很可能是刺配充军,罪不至死。

    问题在于,黄县丞会轻易放过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