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人群中,不乏长安大户人家的眼线,媒婆等,都是眼光冒泡,不断瞧着队伍行列中的年轻进士,然后想方设法打探目标对象的出身背景,婚配与否。

    作为状元,作为魁首,作为年轻得过分的男子,陈三郎毫无疑问掠夺了大部分的视线焦点。

    万人瞩目,不外如是也。

    陈三郎骑在马上,浑如老僧入定,神态淡然。在这一刻,其实他早已神游太虚,沉浸在观想当中。

    功名就手,民众仰慕,成千上万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汇聚,一丝丝,极为微小,而且不稳定。

    因为这些气息后面所代表的只是建立在对功名的依附之上,缺乏根基,缺乏沉淀,故而肤浅。

    打个例子,当下陈三郎金榜题名,高中状元,因此得民众瞩目欢呼。但当出了事,皇帝下旨剥夺功名,沦为阶下囚,再游街时,得到的就不会是瞩目欢呼,而是唾骂鄙弃了。

    再进入长安之前,陈三郎对于命气时运之说了解不深入,在与正阳道长生死对决后,才对这一块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倒不是说完全依赖于此,而是视作一种可参照的体系,亦有裨益。

    万千气息浮现,如同密密麻麻的雾气,弥漫在泥丸宫。此时,困住《浩然帛书》的金色龙气甚为兴奋活跃,渐渐成形,竟在吸纳着气息。

    这就是陈三郎最为担忧的地方。

    自从龙气将《浩然帛书》包裹住,隔绝开来,它就像生长在身体内的一个毒瘤,抢走了所有本来属于帛书的养分。长此以往,龙气越发势大,就会彻底将《浩然帛书》融化抹杀掉。

    陈三郎决不允许事态发展到那个地步,他想要离开长安。远离京都后,那龙气就会受到某种程度的削弱,便会露出破绽。

    依循惯例,新科进士在参加完琼林宴后,便会得到恩准,衣锦还乡,那会是一个好机会。

    相比他的淡然,其他进士就完全是放开来了,笑容满面,手中把持马鞭,颇有指点江山的激昂。

    岂能不激昂?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青云直上,官身披戴,眼看就手握权柄,能施展心中抱负,抛洒满腔热血了。

    队伍之中,一些年纪比较大的进士听着民众的欢呼声,忍不住泪洒衣襟:熬过来了,多少挑灯夜读的苦日子,多少遭受白眼嘲笑的苦日子……从今天以后,都过去了,化为云烟。

    骑马游长安,自是不会真得把长安游遍,只是选了几条主干道走一遭。当到了终点,却是一个名叫“留墨台”的地方。台上摆放书案,文房四宝齐备。

    这是提供给新科进士登台赋诗留念的所在。

    由于新科进士数目颇众,因此能登台者只有十位。这十位,就是殿试上挑选十卷上佳文章作为一甲进士候选的作者。不过因为今科殿试,皇帝“任性”了,十位当中剔除了一位,被陈三郎取而代之。

    到了留墨台下,赋诗流程开始。陈三郎是状元,第一位登台。他站到上面,看着一片黑压压的人,一双双注视的眼睛,不禁感到一阵恍惚:往事如泉,喷涌而出,根本停不下来。

    突然间,在远处的人群中,陈三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她正站在一株树下,对着自己笑。

    这笑容娇媚流波,风情万种。

    许珺的笑。

    陈三郎也笑了,当即举起笔来,醮墨赋诗,只片刻间便墨就诗成: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写完之后,内心被龙气压抑的憋屈也为之一轻,消除了许多。

    此诗很快被高声诵读出来,赢得一片喝彩声中,下面排队的叶藕桐有些酸溜溜地喃喃道:“功名拿了头彩,赋诗又拿了头彩……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两句写尽登科之喜,让吾等还能写什么?”

    他本来准备了一首诗作,自我感觉良好,如今一个对比,顿时觉得索然无味。

    繁华热闹,笙歌欢乐,在数日后的琼林宴上达到了顶点。

    琼林宴又名“恩荣宴”,乃是以皇帝名义赐宴,招待新科进士。宴会地点设置在礼部,自有一套仪式程序。

    盛宴后,欢乐告一段落,众进士开始收拾行装,请辞归乡。捷报名单,早在殿试放榜便由人快马传送了出去,不过路途遥远的,此时都还没有送达。

    但不管如何,只要新科进士们各自回到家里,那捷报肯定都已预先到了的。

    长亭送别,离愁别绪,又是一番景象。

    陈三郎出到外城与许珺汇合,他们也要离开长安了。只没想到的是,这一离开,竟会惹得风云变动。

    第一百八十四章 皇帝密旨,用心何在

    从赴京赶考,到衣锦还乡,不知不觉就是半年功夫。回想其中经历的种种,绝对称得上是跌宕起伏,特别是与正阳道长的那一战,生死一发,更是凶险。

    时过境迁,身份焕然一变,已是翰林院修撰——这是每届科举状元郎的标准官方授职,而作为探花的叶藕桐,则为翰林院编修。

    两个都属于清流京官,闲职。虽然没多少权力,但前景远大。简单地说,就是让人熬资格的。

    当官是个学问活,背景靠山,人情资历,还得有时运,这才能青云直上。其中的资历,大部分都得靠熬。在京城翰林院熬起,起点自是比外放当个七品县令要高许多。

    一县之尊,在地方上很了不得,可拿出来的话就不够看了,所谓“七品芝麻官”,说的便是这个。而且当县官,各种考核制度,各种晋升程序,很是繁琐,一个不合格,那就得继续蹲着,甚至有被摘掉乌纱帽的危险。

    相比之下,坐在翰林院里编撰史书就清闲得多了,看看书,写写字,当机会来临,便可走马上任,六品当起。

    这是惯态的思维想法。

    只可惜,当今时局已非盛世,而是大厦将倾的关节点上。本来仕途的梦想地“京城”,宛然已是一口大漩涡,置身其中,无数麻烦问题。稍不留神,就会被各方势力的倾轧压成齑粉。

    陈三郎的性子,实在不喜欢这般勾心斗角的争斗。对于七王爷的招揽,并不理会。

    说来也蹊跷,当初进京之际,各方招徕不断,但当高中状元后,反而消声灭迹,没人登门了。

    有传闻出,自从在殿上,皇帝发一通无名火,几乎指名道姓让陈三郎当状元,各方手脚顿时收敛起来,如同猫走路时收起了爪牙,蹑手蹑脚,不敢发出声息。至于其中内幕如何,只有当事人知道。

    反正陈三郎不想知道,是以琼林宴后,他立刻便与许珺汇合,收拾行装,要离京返回泾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