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通大雨后,来得急,去得也不慢,渐渐云消风散,雨点停歇。天色清明,这时候,谭高终于能正面看清楚贼寇的身影了。

    正前方足有四五十人,个个黑衣,黑巾蒙面。领首者,面上罩着的却是一张脸谱面具。

    其他方向,人影飘忽,都在候机而动。反正计算起来,对方绝对有百人左右。这可是非常可观的人数了,加上人人身手矫健敏捷,武艺高强,凝聚起来,这股力量足以攻陷一座县城。

    谭高满脸苦涩:这番剿匪可真是碰到了铁板上,按照当下情况,要想逃出生天,除非神仙搭救才行。

    “公子,一会打起来,我背着你跑!”

    蟹和舔了舔嘴唇,他倒没有多少惊慌:打不过就跑,不信对方拦得住。

    许珺指尖刀锋缭绕,也是做好了突围的准备。有她和蟹和保护,就能将陈三郎带出重围。至于随行的衙役们,只能各安天命了。

    陈三郎一声苦笑:“没有那么容易。”

    “怎么?”

    陈三郎叹道:“如果猜得不错,他们的目的只是我而已。这样的话,他们会轻易让我们逃走吗?”

    “什么?”

    此言一出,不仅许珺他们惊诧,谭高都是摸不着头脑:贼寇搞这么大阵仗,费尽心思,竟是为了杀陈三郎?

    不对,没道理呀,明明是他们来剿匪的。怎么事到临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陈三郎看着谭高,想了想,缓缓道:“这样的事,当然得把谭统领,以及这三百官兵蒙在鼓里。否则只要随意漏出马脚,就可能导致计划功亏一篑。”

    谭高仍是茫然:“陈大人,你究竟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陈三郎没有正面回答,喃喃道:“为了让我上钩,不惜用三百官兵陪葬,啧啧,这般代价,可真舍得。”

    在这个世界,人口并不算密稠,甚至能说是稀少,典型的地广人稀。人少了,人口便是一种资源。尤其是青壮官兵,更是很重要的资源,折损的话,就是莫大损失。

    谭高不是笨人,他想到了刺史大人的野心,想到了陈三郎为什么会当这个泾县县令,想到了两者之间的某些不可调和的矛盾传闻……其实这些东西,他来之前不是没有想过,但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整件事情就是一个局。

    “可怕,太可怕了……”

    他仍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为了除掉一个陈三郎,元刺史竟如此不顾一切,不择手段。

    至于吗?

    第两百一十三章 困兽之斗,方便之门

    至于吗?

    脑海大大的疑问,在谭高看来,在扬州郡,元文昌一手遮天,想要除掉陈三郎,起码有好几种法子:格杀、刺杀、毒杀……

    随便亮出一招,就够陈三郎吃不了兜着走了。

    那么,为何偏偏兜了偌大的圈子,牺牲这么多官兵来做成此事?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

    谭高实在想不明白。

    陈三郎仿佛瞧出了他心中的疑惑,淡然道:“我要是在路上死了,在床上死了,而或在县衙死了。你觉得,皇帝会怎么看?”

    谭高一怔,作为一员武将,他的政治觉悟实在不怎么样。

    陈三郎又道:“可我若是在剿匪过程中,被贼匪所杀,那就合情合理了。”

    他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很多时候,死的真相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死的形式。

    只要形式能够交代,那么扬州方面便能推诿掉嫌疑,而朝廷也觉得得了面子,不会穷追猛打。

    归根到底,陈三郎也就是个新科状元郎,七品县令罢了。又不是国之肱骨之臣,分量还不足以令得朝廷大发雷霆。

    前面陈三郎抛出《岳阳楼记》,在士林文坛造成颇大影响,然而这始终属于文人的“立言”范畴。实际的影响力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广泛深远,这道理就像烈士上刑场,慷慨激昂吟断头诗。纵然诗作能流传千古,却也无法改变他们横死的结果。

    谭高依然听得迷糊,看不透其中的弯弯道道。但明白也好,糊涂也罢,都不是重要的。

    重要的是,几十名贼寇一言不发,已在逐步逼近。

    戴面具的匪首突然喝道:“我们要杀的只是陈道远,不想死的速速退开。”

    闻言,一些官兵互相看一眼,似乎看到了逃生的希望,发喊一声,立刻脱离阵型,朝着外面逃奔。

    “蠢货,快回来!”

    谭高狠狠一跺脚。

    但那些官兵此刻哪里还听得进去,只管逃。

    唰唰唰!

    惨叫声此起彼伏,随即沉寂。

    “又死了十多人!”

    谭高脸上现出痛苦的神色:对方实在狡诈,若放言企图煽动己方内讧,那官兵们不会轻举妄动,可换了说法,说放他们生路,一些人就忍不住了,纷纷自动送死。

    “蠢货,事到如今,对方怎可能还会留下活口?”

    谭高紧握兵器,高喊道:“各位兄弟,你们也看到了,逃是送死,唯有奋力一搏,才能够活下去。上弩箭!”

    官兵们反应过来,依令行事,把弩箭拿到手上:咻咻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