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正抬头一看,看得面前这人,虽然一张黑黢黢的脸,却是哪里能认不出来自己的亲生女儿。便是欧阳正都愣了愣,连忙低头,假装去看桌案上的诗词,手却在空中挥了挥,示意这个舍不得打的女儿赶紧下去。

    刚才那般名士大儒的风范,此时的动作,看起来不免让徐杰这个知道内情之人发笑不已。

    待得欧阳文沁转身而走,欧阳正连忙左右看了看身边之人,面露些许心虚之色。见得左右之人无人认出自己的女儿,大气一松。兴许欧阳正这一辈子都没有如今日这般心虚过。

    连带欧阳文峰也在笑,还学着自己父亲模样,假装低头,抬手在空中挥了挥,随后更是笑出声来。

    欧阳文沁回到座位之前,正看到欧阳文峰在学父亲的动作,眉黛一蹙,落座之后,双指夹击大法,又是大发神威。

    再过不久,能写出诗词的便也都写出了,写不出诗词的,正座那些大人物便也不再等。

    一番谈论之下,一首词作已然在欧阳正手中拿着,随后欧阳正站起身来,满场禁声。

    “经过诸位同僚品评商议,今日诗会第一题,青山徐杰拔得头筹,诸位今日共同品鉴,请颜大家唱。”欧阳正也不多说,一唱之后,便等众人惊奇!

    徐杰闻言浅笑,似乎早已成竹在胸。今日写词,显然与往常不一样,往常写诗词,虽然也当了文抄公,但也有自己原创,或者是补一些残句成诗。今日这般场合,徐杰初到大江城,便是机会难得,岂能错过。

    片刻之后,那紧张之色稍稍缓解的颜大家已然开场,一曲《念奴娇》: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正雄姿英发。

    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故国神游,多情应助我,不等华发。

    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苏轼之大作,却也有些许改动。并非徐杰刻意要改,而是不得不改。鲜少人知,苏轼填此词时,兴许是兴之所至,挥毫一蹴而就。但是苏轼却把这词牌的格律随心所欲给改了。

    按照格律,“小乔初嫁了”这一句应为四个字,“雄姿英发”这一句应为五个字,那个“了”字应该属于下一句。

    当然,苏轼就这么写了,也无人说他不行。但是徐杰不比苏轼,自然不能这么写,徐杰这么写就是错了,所以徐杰还得把苏轼原词之中改动的格律给改回来,如此才能不受人诟病。

    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便也成了多情应助我,不等华发。原文为苏轼对于自己蹉跎岁月的一种哀伤。徐杰写来,自然是不合适的,便是多情助我如周郎,不等白发已名就。

    改动之处,平仄却是合的,韵脚也不变,如此,已然成词。情怀稍减,却也极佳。

    欧阳文峰已然站起,口中大呼:“好,好词!青山徐杰,大江郡第一才子也!”

    徐杰闻言,连忙去拉这位捧场王,口中还道:“快坐快坐!”

    欧阳文峰哪里会坐,口中又是大呼:“此词一出,今日无人可争锋。”

    徐杰已然有些急了,拉着捧场王的衣角,发力往后一拽,捧场王已然栽倒下来。

    便看徐杰又伸出另外一只手去扶了一把,方才让捧场王坐在椅子之上没有摔倒。

    捧场王欧阳文峰两句喝彩,便也引来左右之人叫好之声。却也有人不屑,还有人不忿,亦有人面色难看至极,口中喃喃诅咒。

    欧阳文沁看得自己这个跳脱的弟弟,倒是不窘,而是笑意盈盈来看徐杰,口中也道:“徐兄,当真一曲好词,与那些名传千古之诗词,也有一比。”

    徐杰便显得有些尴尬,也稍稍有些心虚。

    却是听得头前欧阳正喊道:“徐杰,且上前面来!”

    第四十五章 徐杰徐文远

    徐杰闻言连忙起身往头前而去,走到欧阳正面前。

    便看欧阳正满脸笑意开口:“世间豪杰英雄士,江左风流美丈夫,公瑾而立年,于大江破魏甲八十万,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好,实在是好。徐杰,你可有表字?”

    赤壁之战,与戏说里诸葛亮借东风并无多少关系,江左美丈夫,周瑜周公瑾,当真就是这故楚之地的豪杰英雄士。

    徐杰闻言答道:“先生,学生不及弱冠,还未有表字。”

    欧阳正伸手捋了捋胡须,点头笑道:“弱冠而取字,虽为古礼,但提前取字亦无不可。今日老夫与你取个字如何?”

    这位学政,大概就是看中了这个想如周郎一般,不等华发就已功成名就的少年郎,文人士子,多有座师一说,所谓座师,其中关系可不一般。大多时候,不仅是读书进学的老师,也是官场上的老师,甚至是政治立场上的老师。

    欧阳正要给徐杰取字,其中含义便也不小。文人之字,大多都请最为信任或者尊敬的长辈来取,甚至有些年轻士子还会把哪位大人物亲自取的字拿出来炫耀,逢人介绍时候,必然会说自己的字是哪位大人物亲自取的,便也间接抬高了自己的身份。

    欧阳正此时早已看到了徐杰与自己的两个孩子坐在一起,也相谈甚欢,再加上这一曲词,显出了一番别样的胸襟与情怀。便也让欧阳正少了一些多余之想,多了几分爱才之意。

    欧阳正也看过徐杰的考卷,当面也夸过徐杰策问极佳,策问这种东西,便也看人胸怀与见识眼界,看人胸中的大格局。徐杰策问能写好,原因也不用多说。欧阳正就是靠一纸策问平步青云的,此时徐杰也是策问极佳。或许这也是欧阳正心中的一些评判。

    欧阳正话语却又说得极为隐晦,只是问徐杰取字之事。便等徐杰答话。有些事情欧阳正心中也有权衡,有些事情也不可强求。

    徐杰此时要考虑的就是要不要把自己打上欧阳正的标签,欧阳正的标签有利有弊,利在于文坛名声之上,欧阳正向来是清流之名传世。弊却是问题极大,在于官场之上,连欧阳正自己都十五年不得升迁,连欧阳正的儿子都可能取不得仕途,有这么一个座师,前途之上便也困难重重。

    这些问题,欧阳正既然问出,便也知道徐杰能懂。

    不想徐杰竟然不假思索便道:“恭请先生赐名!”

    徐杰当真是不假思索,也不需要思索,当官什么的,徐杰当真还未多想过。

    欧阳正闻言,眼中精光微微一现,捋胡须的手便也停了下来,面色都严正了不少,脑中微一思虑,说道:“你名为杰,便也是这杰出之意,便取个表字‘文远’如何?以文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