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陛下得胜而回,可是怪罪于你了?”徐杰随意猜得一句。

    欧阳正发笑几声,苦涩说道:“若是如此,便也罢了。当时朝野上下,连室韦人有多少都不知,却只念着出征的五十万大军,便是满朝文人皆以为此战当轻易得胜,即便是阻止陛下亲征,也只是不想陛下上前线冒险。到得后来,陛下亲征之心意已决,再也无人劝阻,唯有我一人还在极力反对。文远,此事再说,就要说到你徐家了。”

    徐杰闻言又惊又喜,实在是没有预料到欧阳正此时忽然就要说出徐杰一直想知道的事情,连忙开口:“老师请说,学生恭听。”

    “当时边镇大同已破,大同总兵高破虏率余部退怀仁城,我随陛下领五十万大军亲征,大军之多,绵延几十里,陛下听信李启明之策,过应州城而不入,直奔大同而去,要一举收复失地。时各处边镇来汇合的铁骑也有两万刚刚汇聚而来,听得李启明之命为先锋前出,你徐家三百口便在这前锋之中。”欧阳正说着说着,还看了一眼徐杰。

    第一百一十三章 当年鏖战急2

    随后又道:“室韦人八万,聚于也可蔑王帐之下。前锋出百里,遇室韦人大队骑兵如洪水而来,连斥候都来不及反应回传消息,已然在还未得到李启明军令之时,仓促开战。李启明听得战报,当即下令摆开阵势以逸待劳,也派人召唤前锋撤回。”

    徐杰听到这里有些觉得不对劲了,忍不住开口问道:“老师,为何皇帝陛下对这李启明如何信任,军令都由他出。为何李启明明知前锋已然接战,却不派兵支援?前面已经打起来了,还怎么撤回来?一撤退岂不是溃不成军,被敌人掩杀不止?”

    欧阳正闻言摇了摇头道:“纸上谈兵之辈,自然有纸上谈兵的道理,五十万大军,作战之军多是步卒,还有民夫辎重后勤十几万。面对无数室韦骑兵,列阵以待是最好的办法,绵延几十里的军队,便是后撤入城池也来不及。前锋两万边军铁骑,在纸上谈兵之辈眼中,自然是能撤的。”

    徐杰已然懂了个大概,徐家镇三百军汉,就这么被抛弃了一般,却还有抛弃的道理,与那八万室韦骑兵混战一处,自求多福……

    徐杰直感觉有一种憋屈,憋得说不出来的难受。口中沉闷说道:“那为何李启明不入应州城?自古与游牧战,多是防守反击之法,有城池高墙不入,非要与骑兵于野外而战。”

    “因为有人急着一战鼎定胜局,如此也好快些回京受赏。”欧阳正答道。

    欧阳正说的人,自然就是李启明,这人如今还是枢密院副使。枢密院便是天下禁军的总管衙门。

    徐杰皱眉,不语。欧阳文峰听得入神,筷子悬在半空,久久不动。

    欧阳正拿起酒杯一饮,再道:“前方鏖战,后方匆忙列阵,只是所有人都未想到,室韦人竟然分了一支兵马绕后而来,直扑大阵。当时只看前方尘土飞扬,马蹄震天。不想那李启明竟然慌张了,排兵布阵之事也不管,连忙去见陛下,请陛下往后回避。”

    “回避?大敌当前,亲征本就是鼓舞士气,此时已然要开战,何以又要回避?”徐杰当真想不明白欧阳正口中那些人的脑中所想。只觉得这国家兵戈大事,成了儿戏一般。

    欧阳正闻言并不回答,只是接着说:“陛下龙辇金黄高大,何其显眼,又在大阵之前,陛下自然不能在此时后撤,一众文武唯有硬着头皮看着大军在面前列阵迎敌。却是那室韦人也看得龙辇显眼,冲入阵中,马蹄震天,势如破竹,厮杀惨烈至极,却是那马蹄不断冲阵往前,直奔陛下而来。那李启明却在一旁苦求陛下赶紧后撤。”

    “当时之前都等着大胜而回的满朝文武,也皆是跪地请命,请陛下暂避一时,待得胜利之后再来犒赏三军。”欧阳正说到这里,停住了。

    徐杰似乎猜到了:“撤了?”

    欧阳正满脸无奈,点了点头。

    “大军几十万,无数士卒当前,看得那金黄龙辇回头而走?一溃千里?”徐杰已然有些激动,口中猜测的话语脱口而出,语气极差。

    欧阳正点头“嗯”了一声,自己拿壶,倒酒,苦涩而饮。

    徐杰更又觉得怪异,忙问道:“老师,那又如何变成胜仗了?室韦人如何又败了?”

    “几十万人,便是排成队让室韦人来杀,室韦人也杀不完啊。陛下退入应州城,看得满眼尽是丢盔弃甲,雷霆大怒,留了圣旨于李启明,此战不胜,满门抄斩。李启明拿着圣旨面面相觑,看着陛下转身出城回京而去。”欧阳正慢慢说。

    此时欧阳文峰也是一脸气愤,忍不住接道:“这李启明无能之辈尔,他岂能胜?”

    “李启明不能胜,有人能胜。大同总兵高破虏,听得战报,率残兵四千出怀仁直奔战场去救先锋铁甲。先锋两万铁甲皆是边镇之兵,也多有善战之辈,与室韦人鏖战整整一天,室韦人也损失不小,安营扎寨,其中少数逃到几处小堡寨固守待援,高破虏趁着夜色连救六个堡寨,半夜也到应州,两万先锋,只余两千不到。”欧阳正说到这里已然在看徐杰,徐杰要了解的故事,已然明了。

    徐家四人,徐伯即便在乱战之时短暂成了军将,又能如何?在这场大战之中,不过如蝼蚁一般,哪里能自己掌控自己的命运,雨打浮萍,随势飘摇。

    徐杰有怒,心中怒火不止,此时却不知向谁去发,口中唯有骂道:“他妈的……”

    欧阳正听得徐杰粗语而骂,也不当回事,只是叹气又说:“高破虏入了应州城,李启明反倒把他当了主心骨,高破虏四处收拢残兵败将,到处收拢兵器。守应州城四十三天。室韦人攻之不破,死伤无数,乃退。”

    欧阳文峰闻言,心中大气一松:“父亲,终归是赢了。赢了就好。”

    徐杰却道:“老师,室韦人不是只有几千人逃回去吗?不是一场大胜利吗?”

    欧阳正苦笑而答:“室韦人退了,所以室韦人败了,在应州城丢下了无数的尸体,在前锋铁骑手中也折损许多。室韦人损失惨重是真,但是室韦人到底损失多少,那些伤亡的数目,不过是李启明随口就说出来的,又有谁能说不对?”

    “父亲,仗打赢了,皆大欢喜的局面,父亲为何……为何……又被贬官了?”欧阳文峰心中想问这个问题许多年了,今日终于问出,问得极为谨慎。

    欧阳正之前多是苦笑,此时只有苦涩:“你可知汉末袁绍与那田丰?为父虽然不比田丰刚直,却也有这些缘由在。当年气盛,回京之后,更是三番五次于朝堂弹劾李启明,甚至当朝长跪不起,请陛下治罪李启明,逼着陛下只得吩咐金吾卫把为父架出去,为父却是第二日又长跪不起……如此几番……”

    袁绍与田丰,故事倒是简单。袁绍主动出兵征讨曹操,田丰极力劝阻,献徐徐图之的计策。袁绍不听,只想着大军十万轻易碾压曹操。田丰更是极力劝阻,甚至出言暗示袁绍这样轻敌会失败。袁绍果真败兵而回,立马杀田丰。

    欧阳正说得苦涩,徐杰不知如何去答话语,只说到:“那位高将军当真不凡,力挽狂澜。”

    欧阳正闻言手臂在空中一挥,几欲落泪一般:“高破虏抄家斩首!”

    徐杰闻言直接站起,惊得双目圆瞪!

    第一百一十四章 少爷,夜深了

    徐杰怒目:“高将军立此大功,何以还落得这般下场?这朝廷,这世道,还有没有点公平正义?”

    欧阳正面色凄惨悲凉:“高破虏,大罪三条,第一条是身为主将却临阵溃逃,弃守大同坚城而苟且偷生。第二条,抗旨不遵,大军还未过应州之时,陛下圣旨到怀仁命高破虏带兵出城来汇合,决战室韦,高破虏反而回信陛下,献坚守城池堡寨之策,不遵圣旨。第三条,克扣军饷,对麾下士卒区别对待,致使麾下士气低落,作战不利。”

    徐杰闻言想了想,开口答道:“老师,当真如此?”

    欧阳正摆了摆手:“这三条大罪,看似如此,其中细节自然有差,何况高破虏帮李启明守住了应州城,不想后来还被李启明为了在陛下面前为自己脱罪,竟然反咬高破虏一口,把此战失误之处皆推到高破虏身上。八万室韦士气正高之时围攻大同,大同不过五千守军,高破虏不仅把消息及时传回了京城,还自己突围而出,已然就是幸运,到得怀仁还凑出了四千人马夜出救援,何错之有?至于那抗旨不准,更是可笑,如今看来,高破虏坚守之法,比那李启明决战之法不知高明了多少。至于那第三条,倒是确有其事,朝廷军饷到边镇,本是按照士卒数目分发,高破虏却私自做了更改,善战者多发,闲杂者少发。但也是激励士气之法,军中多是如此,抄家之时,高破虏全身家当也不过折价三千多两银子,那第三条罪名本还有一句贪墨军饷,后来抄完家,这一条就没有了。这天下吃空饷的军将,不知凡几,高破虏这般已然就是圣人了。此事前后审理了两年多,高破虏在牢里待了两年多,最后终究逃不得这一遭!人心凉薄啊……”

    欧阳正说着说着,已然也激动了起来,手掌不时在桌面之上拍得“啪啪”作响。

    徐杰听完这些事,胸口如被大石压住了一般,喘气都觉得困难。

    金戈铁马,国运兴衰,这夏家天下,这满朝文武,这些政治倾轧,这些随风往事……

    若是真当故事听,也就罢了,却是这故事里,还有许多小人物的悲剧,徐家就是这些小人物中的沧海一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