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昉左右收了收宽袖,答道:“刑部尚书,圣旨已发,着即刻进京。”

    徐杰闻言开口大笑,又是恭敬一礼:“多谢先生!”

    谢昉摆摆手道:“老夫不过举手之劳,能成此事,文远你居功甚伟啊。有时候老夫看着你,当真心生羡慕啊……”

    “先生有什么好羡慕的,我若是能如先生这般活一辈子,那才是叫人向往。”徐杰对谢昉这般的人生,当真有些羡慕,官当着,却不卑躬屈膝,也不违背自己的内心。生活有爱好,也不无聊度日。生活上与精神上,谢昉显然都是比较快意的。

    徐杰要的畅快与恣意,似乎都在谢昉身上有所体现。

    “老夫羡慕的是欧阳公,羡慕欧阳公能有你这么一个弟子。老夫为官半辈子,门生也算遍天下,却无一人能如你这般。当真让人羡慕,若是早早遇了你,老夫也当把你收入门下。”谢昉说道。

    徐杰有几分得意之色,笑道:“先生,我这不是在跟你学琴学棋吗?当也算是您的弟子了。”

    谢昉闻言摇摇头:“这般算什么弟子,不算不算……”

    徐杰开口问了一个许久之前就想问的话语:“先生,相识这么久,从来不见您的家人,不知……”

    谢昉闻言哈哈大笑起来:“老夫两子,一个在蜀地任知县,几千里远,一个在秦凤当转运使,也是几千里远。下人又下人的福气,也不枉老夫带着他们读了十几年书,往后就看他们自己的运道了。至于女眷,一妻一妾,皆已病故。如今孑然一身,茕茕孑立于世。”

    孑然一身与茕茕孑立这种词汇,都是悲情的意思。谢昉说来,却带笑意,当真是洒脱非常。

    徐杰似也受了感染,开口答道:“人人都想当官,但是这当官也不一定好,一去几千里,想见一面都难。依我之想,还是一家人在一起和和美美最好。”

    谢昉看着徐杰,点头答道:“此言有理也无理,翅膀硬了,终究是要飞的,飞起来的鹰隼才是自由畅快的。”

    徐杰闻言点点头,伸手去为谢昉解开棋盒的盖子,抬手作请。

    谢昉又道:“今日大早发生了一件怪事,宣府边镇竟然有军将哗变了,占了城池与总兵李通刀兵相见,朝野文武一片哗然。”

    谢昉持棋在下,徐杰也点了棋盘一角,随口答道:“军将哗变?麾下士卒也愿意跟着掉脑袋?”

    “所以说这是怪事,两个军曲,四千人,竟然都哗变了,领头的军指挥使还是兄弟。”谢昉又道。

    “只怕其中隐情甚大,好好的,谁愿意去掉脑袋?怕是有不小的龌龊。”徐杰答道。

    谢昉点头:“老夫也是如此想法,李通是做了何等天怒人怨的事情方才能逼着四千人掉脑袋去,这厮本就是个摇尾乞怜之辈,看来老夫又该忙碌一阵子了。”

    徐杰闻言抬头问道:“先生这御史台不都是一帮文官吗?若是没有人上书告状,只怕难以知道其中隐秘。”

    谢昉也是皱着眉头,徐杰的话语当真是说到了谢昉的痛处,御史台虽然也有差吏与牢狱,但是这御史台可不是什么调查司,没有那能深入调查事情的人手,边镇之事,若是真想调查清楚,谢昉还真没有什么办法去深入。

    “唉……陛下面授机宜,着老夫关注此事,还要详细禀报,也是为难老夫了。”这才是谢昉把这件事情拿来与徐杰说的原因,如今的徐杰在谢昉心中是那般聪慧有智之人,是可以询一些对策的帮手。

    徐杰闻言也是皱眉,落了几子之后,开口答道:“先生,此事得派人往宣府走一趟,否则不可能清楚其中细节。”

    “唉,老夫在杭州的时候,衙门里的捕快,城里的禁军,还都调得动,也无人敢敷衍。到得这御史台来,竟然寻不到一个办差的人,着实可笑。”谢昉虽燃当了这御史中丞,但是以往的御史台,都是盯着各地官员之事,御史台里的官员,这十几二十年来,大多时候都是摆设,即便是有人把告状信送到了御史台,大多时候那些御史大夫也不敢随意在朝堂开口。如今谢昉虽然是御史中丞,但是衙门里的这种风气,也不是谢昉来了之后就能立马改变了。

    谢昉对于这边镇哗变之事,当真也是束手无策。

    “先生,待得老师入京了,我该往河北走一趟,到了河北,也就离燕云不远了,不若我帮你走一趟,到那宣府去看看?”徐杰开口问道。

    谢昉闻言连连摆手:“不妥不妥,兵荒马乱的,你个秀才到那里去有何用,别事情没有打听到,反倒给那些丘八兵匪害了性命。老夫怎么说也是个御史中丞,何必让你去犯险。”

    徐杰闻言也不多说,谢昉怎么说也是朝廷重臣,合该有一些其他手段。真是没有办法了,徐杰走一趟燕云,倒也算不得什么事情。

    晚些时候,琴音又起,徐杰终于是能弹上一些曲子了,虽然还不那么流畅动听,却也进步极大。

    过得两日,摘星诗会之日到来。按理说这摘星诗会应该还要等上一段时间,今年却意外早开了一个多月。

    其中缘由,大概就是解冰的原因。兴许就是因为徐杰,解冰要见一见徐杰,也要试探一下徐杰。

    只是徐杰不愿意见解冰,虽然徐杰与夏锐早早到了这摘星楼,但是徐杰却并未上楼,甚至连三楼都未上去,大多数人都在削尖脑袋往楼上去的时候,徐杰与夏锐上到二楼就寻了个地方落座。

    二楼里到处都是那些拿着笔抓耳挠腮的士子才俊,个个穿着讲究,人人风流倜傥。只是这诗会也分了个三六九等,还是要那投帖诗,如此分流人群。但是每一楼,都是有许多花魁大家的,因为这些花魁大家也分三六九等。

    唯有徐杰看着眼前的笔墨,也懒得动笔。

    一旁的夏锐却是着急了:“文远,赶紧写点什么啊,如此我们也能往楼上去,不去六楼,咱们去五楼也成啊。”

    徐杰闻言,摆摆手道:“你我就在二楼吧,二楼挺好,那娘们想寻麻烦也寻不到这二楼来。”

    “文远,你想要扬名,自然越往上越好,在这二楼,出了大作都传不上去,出了彩头也不被人重视啊。”夏锐又道。

    徐杰还是摇头,口中一语:“就坐这里,酒香不怕巷子深。”

    夏锐闻言也是无法,只得抓耳挠腮左右去看,伸手也拿起一支笔,憋了半天憋出几句诗,随后兴高采烈读了起来。

    便听一旁的徐杰说道:“韵脚不对。”

    兴高采烈的夏锐脸色一垮,答道:“我知道……”

    忽然二楼之人全部站起身来,错落有致的话语,躬身见礼:“见过吴相公。”

    吴仲书来了,这摘星诗会,每年总会请几个名声大的人,如此也是为了提高这摘星诗会的档次。当然也被邀请之人大多也会来,名声是互相的,有人追捧,才会有名声。吴仲书显然不能免俗。

    吴仲书路过这二楼,也不停留,只是左右点头示意一下,快步往楼梯而上。

    “文远文远,这个是尚书仆射,一品大员,平常可难得一见的,今日可让你长了些眼界,不虚此行吧?”夏锐看着吴仲书的背影,开口与徐杰介绍道。

    “吴仲书,江宁吴伯言的胞弟。你好歹也是皇家贵胄,怎么如市井之人一样大惊小怪的。”徐杰答道。

    夏锐闻言一窘,本以为徐杰这般的读书人,见到这样的大官,一定踮起脚尖去看,满脸崇拜羡慕,却是没有想到徐杰是个不冷不热的态度。

    “文远,你可别小瞧了这位吴相公,正经的正一品,朝中可没有几个呢。文官二十九级,一级一级的升,一年升一级,也要二十九年。就算你考个进士,一辈子也不一定升得上去。”夏锐开口介绍道。

    文官二十九个级别,从九品下到一品上,从最低级的将仕郎到开府仪同三司,步步高升,何其艰难。御史中丞谢昉也不过是从三品,金紫光禄大夫。

    武官五十三个级别,从进武校尉到太尉,更是艰难。太尉也不过正二品的等级。李启明也不过就是个太尉。武官最高二品,没有一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