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爷摆了摆手,意思是不必这么多客气,开口便道:“徐八爷交代的差事,老子岂能敷衍,且问你一句,船里有没有北地的人?”

    船老大虽然是行船的,却也是走江湖的,听得徐八爷这个名号,立马肃然起敬,那是神仙一般的人物,看这青蛟帮的架势,船老大连忙下意识答道:“没有没有!”

    李爷闻言点点头,准备离开,却是交代了一句:“货物卸完了先不准走,待得人都上船了,老子还要回来巡一遍。”

    船老大闻言连连点头,却是忽然又回过神来了,想起了什么,口中说道:“李爷,小的适才忘记了,船上好像还真有一个北地口音的汉子,在无锡上的船,好像还在船里并未下船,要不要小的去把那人叫下来听李爷问话?”

    已然转身准备走的李爷闻言,开口便道:“去把人叫下来!”

    “好勒,李爷稍后。”船老大连忙上船而去。

    到得一个舱室门口,也不敲门,抬腿就踢,把门踢得砰砰响,口中喊道:“诶……里面的汉子,出来,下船一趟。”

    里面的汉子手中的刀已然拔了出来,船下的对话,早已被他竖起的耳朵听得清清楚楚,甚至这汉子都猜得到船下那些江湖人十有八九寻的就是自己。

    汉子拔出了刀,想了想,却又把刀归入了刀鞘之内,还是觉得忍一忍,却是觉得这些江湖鱼虾,兴许也认不出自己。

    船老大在门外喊了几遍,门终于是打开了,汉子挎着一个黑布包裹走了出来,也还听得船老大骂骂咧咧,汉子也不言不语,出舱下船。

    李爷早已等候多时,先是打量这人身材,再又看了看面相,随后从怀中掏出了一张比较蹩脚的画像,比对了几番,方才开口问道:“你是从北地哪里来的?”

    汉子也没有把这些江湖鱼虾放在眼里,随口答了一句:“河北。”

    “河北哪里?”李爷又问。

    “河北大名府。”汉子编了一个地方,也是料定这些南方人分不出北地口音的区别。虽然心中不安,却也只是想着敷衍一下,赶紧上船再走。

    李爷已然起了疑惑,身材对得上,样貌与画像上的虽然不如何想象,但是脸型却差不多,便是又多问了一句:“包裹里有什么?”

    汉子眉头微微一皱:“江湖行走,自然是兵刃。”

    这话倒是没有什么问题,只是李爷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既然江湖行走,又何必把一柄刀包裹得严严实实的?

    便听李爷再道:“江湖人啊,那就好说了。你耍什么兵刃?”

    “刀!”

    李爷把画像一收,塞进怀中,大手一摆:“随我进城一趟。”

    进城,自然就是去那江南血刀堂,这位李爷忠于职守是其一,其二就是若真帮徐八爷寻到了人,一万两白银的赏钱可还真不少。这江南江湖,要赚这一万两的人何其多,那个码头都有人在巡视拿人,山林里的绿林黑道,也在各处大小道路上设关设卡。

    一万两银子也还是其一,许多人更想的是能因此事与血刀堂搭上关系,那就不是一万两的事情了,是十年二十年一辈子都有一块地盘源源不断的赚钱。

    汉子已然知道不好,更知道这杭州城是进去不得的,汉子手掌微微一抖,左右转头打量着周遭。

    还听得李爷呵斥一句:“磨磨蹭蹭作甚呢?听不懂老子的话语不成?老子说的可也是官话。”

    所谓官话,就是开封话为本音的话语,虽然各地还是有口音之别,但是各地人说的官话,已经就可以互相交流了。不然这江南吴侬软语,说出来外地人还真不一定听得懂。

    汉子还有些犹豫,丧家之犬,就是如此,一身绝顶的武艺,却连与几个江湖鱼虾动手,都还要思前想后。

    “跟着老子走,你既是江湖人,便知道血刀堂的厉害,配合着,万事好说,兴许还能得点赔偿银子,若是不配合,那你便掂量着。”李爷倒是不认为自己真的就把徐八爷要找的人找到了,但是这个汉子还是要带到血刀堂走一趟的,这不是什么其他的事情,就是人情。

    是青蛟帮给血刀堂的人情,人虽然不一定能帮血刀堂找到,但是这份辛苦做事的态度,血刀堂的徐八爷看在眼里,也当记下一份人情。这才是真正为人处世的聪明。

    听得血刀堂三个字,汉子心中一紧……

    第二百一十六章 猫捉老鼠,春闱

    这个从北方南下,一路惶惶不可终日的汉子,就是卫十五。

    徐杰的猜测是有道理的,边镇之地他不敢去,不敢去面对边境无数的铁甲,甚至也知道金殿卫必然第一时间往北去追,怕他出了长城关卡,去了异国他乡。

    卫十五知道南下才是生路,南下不止有两广,不止有交趾,还能从福建出海,去琉球,去吕宋等地,兴许还能活得逍遥自在。

    丧家之犬,有丧家之犬的心态,这种心态,早已不是原来那般的尊严,也不是原来那般的自信。甚至自以为是忍辱负重,自以为还有几分聪慧,大概也还有侥幸心理。

    卫十五不敢在这杭州的码头上杀人,或者说他不愿意在这里暴露了行踪,但凡在此杀人夺路而逃,出身金殿卫的卫十五,知道这江南血刀堂的本事,不认为自己能比昔日的血手王维更厉害,更不认为自己就真的能夺路而逃走,血刀堂里有快马,血刀堂里都是昔日边镇夜不收,最善于追踪追杀的夜不收。

    边镇真正有经验的夜不收,做追杀之事,兴许比金殿卫还要擅长。这一点兴许草原室韦人会很有认同感。

    卫十五点了点头,准备往那杭州城里去一趟,北地来的人又如何?用刀又如何?这江南之地,又有何人能识得他的真颜?

    听这李爷所言,若是寻错了人,江南血刀堂兴许还会给一点赔偿钱,那也证明了江南血刀堂之人是讲江湖道义的,不是那般滥杀无辜,如此就足够了。

    兴许进这一趟杭州城,去这一趟江南血刀堂,还是一件好事。蒙混了这一关,卫十五这一路难逃的行程,必然能畅通无阻,无惊无险。也不用这般惶惶不可终日,也能睡个好觉了。

    李爷见得这北方来的汉子还是乖乖听话了,边走边笑道:“这就对了,兄弟,我与你说,我们江南江湖人,也不是那般不讲道理的,实在是事情过于重大,徐八爷也不是那般不讲道理的,走一趟兴许还真有好处,说不定你的差旅费都能赚回来。”

    李爷并不那么敏感,甚至从未想过自己真的就找到正主了,李爷找到了一个身材、脸型、用的兵刃都符合目标人物的北方人,李爷倒是也高兴。带到血刀堂去,徐八爷当记下这份人情。

    青蛟帮在杭州也是有竞争对手的,便是杭帮,这码头是一块肥肉,杭帮岂能不盯着这块肥肉?没有日日火拼,就是因为城里还有个血刀堂,血刀堂才是话事人。

    徐八爷记着这份人情了,这青蛟帮的地盘,自然也就越发稳固了。

    三百六十行,行行都不易,生活本就如此。从达官显贵到武林高手,谁人都有自己的不易,想努力活着,谁人都得努力。

    李爷心情极好,甚至还在路边买了一碗茶水给卫十五解渴,怀中有出门之前小妾塞的一包桂花糕,李爷倒是也不吝啬,与卫十五分食一些。

    卫十五当也不是第一次来杭州了,江南婉约,连带江南的园林也有一种女子一般的美,即便是在大街上,也能不时看到各处院落里树木的枝蔓出墙而来,还带着春天淡淡的花草味道。

    江南的溪流小河,流水叮咚,与城里商户的叫卖声还能交相辉映,流水左右的长廊,流水之上的拱桥……

    江南江南,当真是整个世界集文化与贸易的最顶峰,能生在江南,是福气。没有北地战火与严寒,没有西边风沙与贫瘠。有的是文风鼎盛,有的是商贸发达,有的是物资丰富,有的是气候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