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学仰头吐出烟圈,表情放松,“放心,解决了。”

    邵天柏侧头看他,意味不明嗯了一声。

    一支烟毕,郑学回到办公室,笑容敛去。他心里没底,就着台面上的水抿了一口,点开阿祥生前被凌虐的录像重新研究起来。

    办公室很静,偶尔有风吹动窗台的绿植轻晃。郑学盯着电脑的脸陡然定住,他皱眉将画面重新倒至几秒钟前定格。

    那是一个极快的镜头,阿祥脱力的身体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有了轻微挣动,镜头缓慢拉近,他脸部表情扭曲,嘴唇阖动像极力在挣扎什么。

    镜头很快剧烈晃动一下,又重新拉近。

    阿祥的表情已重新归于平静。

    郑学调慢速度,试图通过他蠕动的嘴唇读出什么,几分钟后,他面露疑惑。

    张掖....别救我?

    当时在会议室由于情况紧急,镜头晃动前的部分居然被忽略了,只捕捉到一句“别救我。”

    如今,这是什么意思?

    张掖?

    中间镜头剧烈晃动时断掉的信息究竟是什么呢?

    郑学的思绪被手机震动打断了,来自福利院的信息让他凝重的表情暂时缓和下来。他将电脑关闭,拿起车钥匙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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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容从场子里出来,就见郑学揣兜立在车前,笑得坦荡。

    “跟我去个地方。”

    袁容连问都没问,就越过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郑学没多话,绕到驾驶位专心开车。

    车停在市福利院前,郑学看着男人脸上细微的怔忪,开口:“下车。”

    一踏进门,孩子的嬉笑声就远远传来。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小径往前走,郑学视线最终落在某处笑了下。

    空旷的球场上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地上垂着头,只能看到毛茸茸的脑袋,一颗篮球孤零零地停在不远处。

    郑学走过去,“干嘛呢?”

    那小孩抬头看了他一眼,接着扭头望向袁容,“他是谁?”

    袁容沉默,这双带着戒备的眼睛让他似曾相识。他指尖痉挛似得颤了一下,幽深的眼里压抑着复杂的情绪。

    “他是——”

    “朋友。”

    郑学蓦地怔住,视线落在袁容脸上,半天没能说出一个字。索性捞起身侧的球,冲小孩道:“今天想玩什么?我带着你过几招?”

    小孩盯着那颗球,乖顺地点了点头。

    “成,你俩先待会,我去那边买几瓶水。”

    郑学提着东西回来时,就看到一大一小,一站一蹲,互欠对方八百万似的冷漠着脸。让他还没靠近就被气笑,无奈摇了下头,将买好的水丢给两人走向篮筐,“来吧。”

    瞥见仍立在原地的袁容,郑学将球抛给小孩冲他使了个眼色。

    小孩会意,转身将手里的球直直砸到袁容怀里,冷冷丢了句:“我们缺个人。”

    袁容面色少见的一僵,几秒后垂下眼睑,抱着球走过去。

    站在球场中的郑学,唇角不易察觉地弯了弯。

    奇怪的阵容,甚至不能称为真正意义上的对抗,郑学却觉得比在警局打得任何一场都投入。

    几乎是第一次见袁容跃动的样子,深秋的日光顺着树木的间隙落在他身上,尽管还是那么一张冷脸,但眼神很认真,多数时候不着痕迹的周旋让小孩准确地接住了球。

    意外的能照顾人。

    也许是之前接触时袁容都是克制且压抑的,如今见他上篮的生动样子,郑学几乎控制不住地迎上去,一把将人撞倒在篮架上,抵在一起,喘息深重。

    “你干什么?”袁容冷眼看他。

    郑学却将身体的重量全压上去,笑得明朗:“我累了。”

    袁容意外的没挣扎。

    两人贴得很近,剧烈运动后滚烫的气息喷在颈侧,郑学盯着他汗津津的脸,莫名觉得性感。

    属于男性的,不一样的味道。

    “这地方不错。”郑学轻笑:“咱们改天可以再来。”

    “让开。”

    郑学抄起袁容手里的球退开,身体相贴的滚烫瞬间抽离,他三步起跳,稳稳一球砸进篮筐,回身冲袁容道:“说好,下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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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返程的路上开始下小雨,暮色渐沉,深秋的傍晚万家灯火。

    雨势渐大街面拥堵,整个城市被浆洗得七零八落。

    车厢里始终沉默,郑学低咳一声拧开车载音响,电台里流泻出coldplay的那首老歌——《yellow》。

    look at the stars

    look how they shine for you

    and everything you do

    ......

    磁性的男低音盖过了汽车的引擎声,车流平稳前进,天际浮动着淡淡的云层。

    郑学用余光打量始终望着窗外的人,袁容的发丝被晚风吹的轻微跃动,沿街光影落在他脸上意外柔和。

    他无声将视线收回,转动方向盘,心里某处像被拨了一下。

    do you know

    for you i'd bleed myself dry

    for you i'd bleed myself dry.

    it's true

    ......

    音乐落在暧昧不明的段落,郑学将车停下看着男人下车,嘴唇蠕动几下终于开口,“等下。”

    袁容顿住,郑学盯着他背影停顿半响:“我走了。”

    “不用向我报备。”

    “我是说——今天开始你自由了。”

    “?”

    “不是你,我知道。”

    袁容沉默,转过身看他。

    “之前,是我过分了。”

    隔着雨帘四目相对,郑学开口:“对不起。”

    声音低沉,像被雨声打散了。

    袁容站在檐下,看着消失在雨幕里的车,紧绷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松动了。

    第三十四章

    那晚后,郑学搬了出去。

    他和袁容退回到分寸内,有时偶尔碰上,也是隔着几道人,彼此都忙于公事行色匆匆。

    阿祥的事后黑道消停不少,不仅没找麻烦,还做了几项慈善,虽然不知道又在做什么打算,不过盘在a市上空的阴霾似乎被眼下的平静取代了。

    临近年终,所有人都在忙着扫尾,警局也不例外,郑学更是一个月没着家,转眼就到了十二月末。

    平安夜这天,他正对手里案子的家属做回访,傍晚的时候阴沉的天陆陆续续的开始飘雨,从居民区出来,天色已经黑透,他紧了紧身上的夹克,一路往前走。

    偶尔经过的行人面露喜悦,小孩子头顶圣诞帽和闪光装饰在黑暗里生动异常。

    今天是平安夜?他看了下表,调转方向绕到袁容楼下,毫不意外没人在,郑学钻进楼道里,靠着墙根抽烟。

    间或有楼上的居民走进来,打量他一眼上了楼。

    “想想这小子要哪天不声不响搬走了,也不知道去哪找”他活动了下冻僵的双腿,吐出口烟,要那样,可能还真见不着了。

    兀自想着,心里有点失落,就见有人夹着冷意走进来,发丝上沾着星星雨点。

    郑学直起身:“有段时间没见了。”

    袁容看清来人嗯了一声,“有事?”

    “正好在附近办事,顺道过来。”他看了下表,居然已经十点,“吃了吗?”

    袁容没有动。

    “不方便就下次,我只是——”

    “走吧。”

    郑学后半截话卡在喉咙,看着袁容径自走出楼道,笑意渐浓,快步跟上去。

    “带你去家店,味道不错。”

    两人顺着小路穿过闹市,途径警局大楼时袁容瞥了眼,郑学轻笑,自然的拉了他一下:“这边。”说着带人钻进相反方向的小道里。

    背对商业街,一间小店出现在视野,门头很旧,亮着几盏老灯泡。雨天湿滑人流减半,年轻人又都钻进商场凑热闹,此刻店里人不多。胖墩墩的老师傅站在操作台后,将筋道的面团砸出干脆的声响,身旁一口大锅轱辘滚着热气。

    郑学探头进来:“两位。”

    “来啦,小郑警官!刚下班?”师傅一见来客脸上堆笑,说着视线落在他身后:“今天带朋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