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磕了一下。”

    袁容说得轻描淡写,手不着痕迹从腹部移开。他视线落在郑学刚才站的地方,借着月光才看清位置的凶险,卡住车身的巨石已经滑到山涧边缘,只需要一点点,车身就会翻砸在郑学身上——他却用身体挡住了。

    袁容目光微垂,遮去了眼里的情绪。

    这时,有光线从山道上扫下来,郑学警觉和袁容就地躲到灌木下,紧跟着上方传来喊音。

    “郑队!郑队!听到回答。”

    扩音器的喇叭声在山间回荡。

    郑学卸下防备,笑起来:“自己人。”他起身冲山道上回喊一声,正转身要拉袁容上去,对方已经站开了几步。

    “我从这边下山。”袁容指了指身后的小路。

    郑学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刚刚抓在手里的什么,转瞬即逝了。

    “该分道了。”

    袁容的声音恢复了一成不变的冷淡。

    夜风很轻。

    郑学看着融进黑暗的身影,不受控制叫出声:“袁容!”

    前方的人定住。

    “老子在山顶等你!”

    郑学说完头也不回朝山道上的光亮走去,早晚,他能等到他一起走上去。

    一丝动容从袁容的眼里闪过,“谢了。”

    郑学意外得到回应,眼里浮出笑意,却没有回头。他明白那个黑暗的车厢使他们暂时抛却了彼此的身份。

    现在,该面对现实了。

    邵天柏带着人翻下山道接应,走到半路就见郑学攀上来。

    “老郑,你怎么样?”

    郑学摆了摆手,“那帮家伙呢?”

    “送局里了。”邵天柏看他形容狼狈,递了瓶水上去:“行动组的人在山腰堵上,我让他们先带回去。”

    郑学放松下来才感觉口干舌燥,喘息废力,他仰头灌了几口水,将剩下的兜头倒在脸上冲了几下,才恢复些清明。

    “你和那伙人呛上了?”

    “嗯。”

    邵天柏了然,“行了,这交给我。你先回去休息。”

    郑学抹了把脸,“不用,撑得住。”

    “走吧。”邵天柏拉了他一下,却不想郑学被拉得身形不稳,向后退了几步,邵天柏拽住人,“受伤了?”

    郑学索性不再逞强,“摔狠了。”

    “你开我车下山吧,该看哪看哪去。”

    郑学点头,瞥见之前撞他们的车卡在山道间。

    邵天柏打开手电顺着他的目光照过去,在看到那辆黑色吉普车的牌照时,眉峰不易察觉地拧了拧。

    郑学驾车返回市区已经快天亮了。他想起车厢里那幕,眼底蕴出一丝温柔。

    终于能靠近一点了吗?

    这时,后视镜里却出现一辆摩托,尾随在车尾亦步亦趋。

    什么人?他警觉地皱眉,转动方向盘提速改道,尾随者却丝毫没有避讳的意思,反倒加速贴近自己,郑学就势放缓车速,对方很快贴上来,敲敲玻璃示意郑学熄火。

    “邵——”后面的话在郑学降下车窗的瞬间被对方吞了回去。

    郑学疑惑地对上来人。对方扣着一顶棒球帽,面容隐在帽檐的阴影里,隐约看得见利落的五官,一双眼睛上挑着充满攻击性。

    “抱歉,认错人了。”对方不再看他,压低帽檐调转车头,很快遁入黎明前的黑暗里。

    郑学看着空空的街道,眼里露出一丝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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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此时清冷的山间小路上一个人影走得颇为艰辛,婆娑的树影笼罩着他瘦长的身形。

    袁容一手扶撑着路边树干,一手按压在腹部几乎整个陷进去,持续的绞痛使他惯常挺直的背脊微微弯曲,额上冷汗淋漓。他的面容却维持一贯的平静,固执地一步步朝山下走。

    有人从斜里窜了出来,“袁哥!”对方小声叫他一下。

    袁容抽回按住腹部手,“你怎么在这?”

    “我在山下守来着,没想到中间看有条子从上面下来,担心你出事,又不敢上去,只好到这碰碰运气。”年轻的司机眼神有些闪烁和无力,他没有告诉袁容自己曾打电话向孟成求助,却被否决了。

    “我没事。”袁容像看出对方的歉意低应了一声,“可能得麻烦你去弄辆车。”

    “我在山下租了辆车备用,就在路口,我去开过来。”

    袁容看人走远,紧绷的身体不受控制一晃,他撑住树干细细喘息。

    司机将车开进来时,袁容已笔挺站在路边。他拉开车门将自己摔进后座便不再开口,阖上眼只剩眉宇间的疲惫。

    车厢里安静异常,两边的山风掠进来,司机不敢主动说话,只透过后视镜瞥见一个侧影。袁容头抵着玻璃,身体随着车身晃动,像睡着了,他似乎很热,有发丝被汗水打湿软软搭了下来。

    抬手调低空调,将车速下意识的放缓了。

    “袁哥。”把人送到目的地,司机挠了挠头,“今天,谢谢。”

    “回去吧。”

    袁容说完便上了楼。

    打开家门的一瞬间,整个人骤然跌了下去。

    静了半晌,黑暗中传来粗重的喘息,他的手再次捣进腹部,紧跟着感到下体传来一阵热流。

    “呃!”

    异样的痛楚使他心下茫然,甚至有那么一瞬眼前彻底暗了下来,他躺在地板上失去动作,意识徒劳的在痛苦中沉浮。

    不过几分钟,汗水就将衣衫湿透,袁容的手无声紧握,黑暗的地板上只剩一个蜷起的影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地上的人动了动,腹部终于缓下来。他跌跌撞撞走向卫生间,褪下裤子的瞬间动作一僵,上面血色扎眼。

    那个从没想过的可能从心底快速掠过。

    皱眉将衣服扔进垃圾桶,到水池边将脸埋进冷水,过了一会才抬起头。

    镜子里的男人面容依旧平板,脸色却苍白如纸。

    袁容缓慢揭开衣服,腹部平坦紧致,他盯着看了半响,鬼使神差将手覆了上去。

    第五十四章

    郑学坐上总队后负责的第一个案子,在经过一夜加一上午不间断审讯后,终于由耗干精气神的嫌疑人全盘招供画上了句号。

    这帮狡猾惯犯,要不是昨晚被顺藤摸到后山那笔交易,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堵上了。

    案子结的速度之快确实让人意外,警局内又更另眼相看。

    郑学处理好收尾工作出来,撞上歪在椅子上补眠的邵天柏。平时服帖的头发也耷下来,想到他昨晚陪那帮孙子耗了大半夜今天换审交接时熬得双眼通红,郑学不由放轻了脚步。

    正午的阳光从百叶窗漏进来,因为到了吃饭时间,办公室倒难得清净。

    椅子上的人动了动,睁开眼:“什么时间了?”

    郑学在一边的饮水机上接水,“饭点了。”

    邵天柏点了下头,坐起身按了按额。他顺着递过来的水杯看向郑学打了石膏的右臂,“我说,你真不歇几天?”

    “不了。”郑学低头看手里的案宗,“一点骨裂。再说我休息了,下面的人怎么办。”

    邵天柏欲言又止。

    郑学抬头,“怎么了?”

    “真没事?”

    郑学不明所以看着他。

    “昨天你车吊上来,我看到坐垫上有血。”

    郑学皱眉,“你说什么?”

    邵天柏看他怔楞,话锋一转,“不是你的?”

    郑学别过脸,声音顿挫了下:“大概是胳膊上的擦伤弄上了,没大事。”

    邵天柏站起身

    “撑不住就回去,这边有我顶着。”

    “我是胳膊受伤,又不是残废。”郑学接了话,却是心不在焉理着卷宗。

    “行,我去食堂。”邵天柏深深看他一眼,“一会法医科的人该上来拿回执了。”

    直到对方身影消失,郑学才发现,他将返给法医科的鉴定文件和案情报告完全归错档。

    有血?

    他受伤了?想起昨晚袁容下车时踉跄的那一下,他的心往上提了提,抓起车钥匙冲了出去。

    正午刚过,日光灼灼。江面波光粼粼,码头上除了搬运工外,天鹰的人都蹲进仓库里享受片刻闲散。

    “他挺命大。”孟成蹲在一个集装箱下,眯着眼看外头仍在船上点货的袁容。昨晚那批货被截他早有预料,姓袁的果然铩羽而归。

    “听跟去的人说条子都去了。”身边的人适时插嘴。

    孟成咂了口啤酒,在道上丢货是致命的错误,“货没接到,就算有天大本事也没辙。”

    “这新来的到底什么来头?”

    “切,要不是他手里有缅甸的货源,你以为扬哥肯要他。”另一个人凑过来,语带嘲讽。

    孟成看着话题主角从货船上下来走到仓库后面,扔下烟屁股用脚碾了碾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