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沉下来。

    审讯室里正进行一场激烈的心理较量。郑学与姓徐的无声对视,空气像被凝固住,耗了一天郑学却耐心极足。

    外部监听的组员盯着监控屏,按了按眉心:姓徐的嘴像蚌一样紧。几次激烈的交锋,对方跟没事人似的精的像猴,不仅什么没审出来反倒像他们滥用职权。

    从他手上挖不出一点与天鹰有瓜葛的证据,就是想诈都难找角度。

    夜深,郑学一出审讯室砰的一声关上门。像站立不住,扶墙坐在门口椅子上,垂着头好半天没有动静。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一盒盒饭伸到他面前,”歇会吧。“

    郑学没接,揉了揉脸:“谢谢。”

    邵天柏在他身边坐下,”那边我安顿好了。“

    ”嗯。“

    ”张元爸妈现在殡仪馆陪着。“

    ”老邵。“

    “?”

    郑学嘴唇微微颤抖,终究没说什么。

    邵天柏顿了半晌:”洗个澡休息下,一天没吃,还有很多事需要你。“

    ”我没事。“

    审讯工作一筹莫展,郑学知道他的对手是时间。晚一秒,都有可能让天鹰成功脱罪。他不能放过这黄金的72小时。

    像是想到什么,郑学掏出电话开机。

    手机不断震动,他粗略扫过信箱,终于捕捉到一条短信。

    “人已接到,正在手术,在xx医院。”发送时间来自十二小时前。

    郑学想到离开前的那幕,突的心乱如麻,他站起身。

    “老邵,我出去会,里面继续审,把姓徐的说过的话整理份文稿给我。”

    邵天柏看他神色慌张,“怎么了?”

    “车借我下。”

    郑学一把抄起车钥匙,不再停留,套上外套走出去。

    只剩一盒饭孤零零躺在椅子上。

    第七十九章 下

    住院部。

    郑学一阵风似的穿过后半夜寂静无声的走廊。

    病房外的郑行下意识抬头,看清来人的一瞬皱了皱眉,“出什么事了?”

    郑学的状况实在糟,衣服凌乱不堪,头发脸上都是土灰,额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他怎么样?!”

    郑行看他一眼:“不太好,早产大出血。”

    他僵住,眼里有些茫然,数秒后痛楚一闪而过,却终究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孩子....”

    郑学的心狂跳不已,盯着郑行轻启的唇。

    “没了。”

    两个字兜头砸下,郑学脸上一片死寂,吊在心上一口气也散了。他笔挺的肩膀委顿下来,配着一身狼狈竟显得有些无助。

    郑行看他像丢了魂般愣在那,没能说下去。

    “我...看看他。”

    良久,郑学深吸口气,抬手推开房门。

    单人病房温度适宜,各项监护器的运作声衬着室内宁静而令人不安。

    袁容深陷在被子里,脸上是极度透支后的灰败。床边挂着两个血袋,正一点点滴进身体里。

    像是觉察到有人,他紧闭的眼睛微张开些许,恍惚的视线定在了郑学的脸上。

    郑学站在床头,表情一副公事公办:“醒着?”

    袁容试着撑身,却聚不起丝毫力气。失血带来的失重感将他淹没,郑学的声音仿佛隔了几重,他却仍旧自持着:“想问什么?”

    “警方已经拿到足够证据,只要配合交代,我替你做特殊申请。”

    “不用。”

    “还死抗?”

    没有回应。袁容的沉默像在鞭挞着他的神经,郑学俯身上去,手拽得床沿咯吱作响,眼里是压抑不住的愤怒:“这个时候了还是嘴硬?!你知不知道因为你们!因为你....”

    后半句被他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刻骨的失望。

    “天鹰的行动你知道多少。”

    “一无所知。”

    “上线是谁?”

    “.....”

    “你在这中间扮演什么角色?”

    “你做了什么!”

    “...告诉我袁容!”

    袁容的眼神恍惚,像隐忍着什么,埋在被中的手几乎将小腹摁穿。生产所带来的绵延坠痛仍在消磨着他的意识,他直视着郑学猩红的双眼,勉力开口:“我...不知道。”

    “——你!”

    被按住肩膀的人却直直向床边歪倒,俯身呕起来。

    腹部窜起的冷痛将最后一丝力气也耗尽了,袁容呕得非常辛苦,身子颤巍巍往床下跌。深长的眼角被冷汗濡湿了。

    郑学眼疾手快抱住他,突地心软了。他视线定格在那张憔悴的脸上,手不由擦过袁容的唇——为什么要参与!

    病房门”砰“的从外面打开,郑行几步上来拉住郑学”你先出去。“

    郑学松开手侧身出去,病房里沉寂下来。深秋的风穿过窗缝带来丝凉意。

    郑行看了袁容一眼,“你怎么样?”

    “孩子...还好吗?”

    郑行表情从容,“你好好休息。”

    “我没事,想去看看他。”

    郑行没有回答,将袁容放躺下,转身朝门外走。

    袁容看着那扇晃荡的门,呼吸局促起来。

    郑行一出去就见垂着头坐在长椅上人。刚刚里面的争执他不是没听到,弟弟一向公私分得很清,这样混杂着纠结的情绪失控极为反常。

    “说说。”

    “哥,今晚替我顾下他。”

    郑行却没打算放过他,“说!或许能帮你。”

    郑行的表情太过担忧,看得郑学心头发热,兄弟俩在病房前静默着。

    顿了许久,郑学终于开口。

    “孩子,是我的。”

    郑行面色一怔,“他是.....”

    “我的。”郑学说得极认真,像一个承诺。

    郑行终于显出几分无奈。

    “何苦。”

    ”哥,孩子怎么没的。“

    “一直被束着心肺发育不全,生产时又在胎内憋太久,出来就没呼吸了。”

    “我到的时候...就晚了。他手被拷着倒在车板上,浑身湿透了身下都是血,人被夹在车座里不能动。医生说他生产时肚子受过撞击又被束着,孩子是强行推出来才导致的大出血。那个环境,也不知道是怎么撑住的。”

    郑学定在那,手指痉挛似的抖了下。郑行的话他像一个字都听不懂,只紧咬牙克制呼吸,像是这样才能阻止自己溺毙在痛心里。

    他不敢想在那样状况下袁容的绝望和无助,又是怎么硬撑着生下孩子。

    郑学扯了扯嘴角,“哥,拜托你个事。”

    所谓帮忙,不过是托了熟人安排见那孩子一面。

    深夜的太平间,只剩一具具没有温度的冰屉,郑学举步维艰,停在一个冰屉前。

    他将沾满灰土血污的手在衣服上搓了搓,才轻轻拉开,一个黑色塑胶袋露了出来。

    郑学的动作极小心极温柔,像怕惊动了似的。

    直到一张青白的小脸映入眼帘,他怔了会,缓缓用手碰了碰。冰冷的温度让他心里一阵惊悸,扶着棺璧缓了一会才再有动静。

    郑学将孩子抱了出来,是个男孩。

    他冰冷僵硬的身体又瘦又小,几乎一个手掌就能托住。郑学稳稳把孩子搂进怀里,将身体的温度传一点过去。

    孩子闭着眼睛像睡着了,未舒展开的眉目那么像袁容,却隐约又像自己。

    郑学眼眶发热,贴在孩子的额上吻了吻。

    蓦地,他的视线定住。小家伙的头顶和自己一样,有个小小的发旋。终于,郑学紧咬着唇浑身颤抖,喉咙里发出了模糊不清的哽咽。

    “对不起,爸爸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