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容的语气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砸在他的心上。

    这些供词与他收集的证据截然相反,甚至条条指向无可挽回的核心。

    直到最后一个字落下。

    记录员将笔录递了过去:“以上案件笔录确认一下,如果没有异议,签名。”

    狭小的审讯室里落针可闻,众人的视线聚在袁容身上。

    否认。

    袁容。

    这不是事实。

    说出来,让我了解真相,让我帮你。

    “如果有更改,及时向警方汇报。”

    郑学直视着他,平静的眼里涌动着什么。

    “没有。”

    强撑着维持平静,郑学站起身:“没问题的话就在末页签字。”

    纸张翻动,笔尖摩挲的声音无比刺耳。

    郑学胸膛起伏,猛地抬手按住那张纸逼视着袁容。

    “你确认?”

    像过了一个世纪之久,“确认。”

    两个字轻飘飘揉进空气里。

    郑学眼里的光终于湮灭,他克制着点了下头。

    环视一圈屋里的警员,一张张熟悉的脸也曾对自己有着绝对的信任,郑学竟笑了笑。看着袁容签完字,他转身往外走,却像累得一步也迈不动了。

    “郑队!”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郑学的身子晃了晃,毫无征兆地轰然倒下。

    有那么一瞬,袁容的心烧灼般的闷痛。他甚至无法再维持一如既往的淡漠,身体先于大脑霍地站起身,眼里跃出急切,却立即被人狠压了下去。

    “老实坐好!”

    郑学被人围在中间,只露出些许惨然的侧脸,双目紧阖不再有动静。

    门被打开人群瞬间涌入,袁容的视线彻底挡住。

    他沉默盯着腕上的手铐,没再抬头。场中的喧闹渐远,他的手紧紧交握却止不住颤抖,因为太用力而青筋毕露。

    心底的声音呼之欲出——他在意,比谁都在意。

    他渴望他的注视,害怕他的注视。

    他渴望他的爱,害怕他的爱。

    他躲避,自封,无视他一次又一次的靠近。怕将郑学拉入无尽的漩涡,可其实溺毙其中的是自己。

    在这场偏离轨道的追逐里,他早已身心沉沦。

    第八十四章 上

    像是从溺水中挣脱,郑学满额冷汗地睁开眼。

    他心神恍惚头疼欲裂,一时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床边的香薰机在无声吐着淡香,不远的书桌边坐着个人,捧着本书神情专注,手上不时记着什么。

    是郑行。

    好半天郑学才反应过来,这他哥的房间。

    黑白灰的色调,胡桃木家具,线条干净利落与主人严谨的个性严丝合缝。落地灯光线柔和,添了几分静谧。

    郑行听到动静回头:“醒了?”

    “我怎么了?”

    “疲劳过度,体力透支。邵警官联系的我。”

    郑行已经把头别回去,继续看手上那份案宗。

    失去意识前的一幕重新浮现,郑学抿了抿唇没吭声,摁着额头支起身。

    “这几天在我这歇着,需要什么就说话,别想太多。”

    “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

    郑学绷紧的身子松下来,觉得疲惫异常。他往被子里蜷了蜷,安静看着郑行的背影。

    房间里一时沉寂,只偶尔传来几下翻书声。

    多久没这么和大哥靠近了?

    印象里大哥总牵着他,小时候带他冒险,犯错了替他挡下,读书时用邮件解答他的困惑,再大点他们彼此信念一致志同道合。

    不远不近,大哥总在那,像灯塔一样。

    后来大哥去了b市,而自己工作特殊,他们见面渐少,只有时在电视或者财报杂志里匆匆扫上对方一眼。直到这次重逢,各自忙碌的两条平行线才又有了交集。

    大哥还和从前一样,但似乎又有些陌生。

    也许是他经手的那些争议性案件,社会评价褒贬不一,甚至偶尔会被贴上刺眼的标签。

    “饿不饿?”

    郑行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了工作,合上书摘了眼镜走过来。

    “哥,有时间咱们去看看奶奶吧。”

    “想家了?”

    郑行在床边坐下,拿起柜上的水杯递给他。

    “我请了医生来家里。想你现在也不想去医院,不过治疗不能落下。”

    无论是卷起的衣袖还是有些散乱的额发,与外人眼里的是非曲折不同,此时的大哥随意又温暖。

    这就够了。

    “谢谢,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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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媒体的热度经过一夜时间竟无声无息退了下去。像被无形的手遮住,透不出一丝风。

    顾青严听人汇报完,挂了电话看不出情绪。

    窗外难得有青白月色,他踱到阳台喝酒,望着泳池中倒出的一汪月影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会再次拨通了电话。

    “是我。”

    对面“嗯”了一声。

    “你手伸得太长了。”

    “我做的事影响不了大局,你不想看到也不必盯得太紧。”对面的声音冷静却难得坚持。

    “你在跟我谈条件?”

    “不。只是提醒你遵守之前的约定。”

    “之前的?...你还记着。”

    “差不多停手。后面的,听你意思。”

    “你铁了心要为他和我对着来?”

    对面顿了会:“我不会退步。”

    “都快忘了你还有这样一面。你在我这还像人。”顾青严没再纠缠,“那边怎样了?”

    “chirs已经接到货。”

    “嗯,这次让徐先顶着,牢里有人接应。”

    “还有,找个新驻脚点。chirs已经挖了条新路子,咱们不必强行在a市活跃。警方这次吃了鳖可能会狠抓段时间,暂时收收,跑外面的货。

    “我会安排,挂了。”

    顾青严抿了口酒,那个条子他没心思再追究。何必赶尽杀绝,留着权衡和那个人的关系倒是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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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周后。

    警局的拘留室内,男人垂首坐在地上。

    身后紧阖的门被打开,一个警员走进来。

    “袁容,出来。”

    第八十四章 下

    日光灯投下惨白的光,走廊的午夜渗着冷峭气息,手铐的摩擦声显得格外刺耳。袁容随警员走了会,最终在一扇紧闭的门前站定。

    “进。”

    他走进去,门被关上。邵天柏像是已等了会,示意他坐下。

    “袁容。关于你之前的口供,还有几点我需要确认。”

    袁容点头。

    “此前你说这次徐是策划你是主执行,你们目的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