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非我入品尚有疑难?”

    丘和眼见沈哲子面露难色,忍不住疾声道。他家伯父虽然也在竹楼中,但哪能掌握沈家这种占据半席的大势。况且自家今次参与的子弟独非他一人,伯父纵然要关照,也只能集中寥寥几人,未必就能轮得到他。

    沈哲子倒是挺享受这种掌握别人情绪的感觉,信口说道:“以丘世兄才学,入品是足够了。但今次各家弟子不乏出众者,如我家二兄便非昔日吴下阿蒙。品序名额有限,丘世兄究竟能否入品,我也不敢保证。”

    听到这话,丘和已是心凉大半。本来他也不会轻信沈哲子满口胡诌,但有沈牧惊艳在前,他心内实在已经生出浓浓自疑,眼下再听到沈哲子模棱两可的话,自然无法淡定。

    因为中正官出缺,他已经耽误了两年时间。再看眼下这位中正官虞使君,只怕也难久任,如果再出缺几年,他今年不能定品入仕的话,几乎一生的前途都要被耽误了!难道真要垂垂老矣时,还在郡县担任一个卑流刀笔小吏?

    一想到自己将要面对的灰暗命运,丘和额头上已经冒出汗来,那绝不是他想要的人生!他下意识想要冲上竹楼去求伯父为自己再做争取,可是心内却迟疑难决,不知自己如此唐突冲上去会否反让伯父不悦。

    及至看到满脸矜持笑容的沈哲子,丘和眸子顿时一亮,弯下腰紧紧抓住沈哲子手腕:“小郎君可有教我?若能保我今次入品,我必会竭力报此大恩!”

    沈哲子仍是淡笑,并不急于表态。眼见他这副模样,丘和牙关一咬,横下心来说道:“尊府今冬粮困,我亦有所耳闻。我愿集粮千斛售与郎君,便依往年粮价,求小郎君保我入品!”

    沈哲子听到这话,倒是略感意外。千斛粮已经可算是颇具资产寒门之家一年亩产节余,这丘和居然眼都不眨就开出如此价码,可见丘家也不愧是家底殷实的土豪。而且今年粮价比往年高了数倍不止,尤其有人扫荡、有人惜售、有人炒高的时下,更创新高。依往年之价,简直跟白送一样!

    “千五斛!这已是我竭尽全力能筹措到的米粮了!”

    丘和见沈哲子迟迟不应,便豁出去再加筹码。凭他自己要筹措这么多粮食,已是极限。最主要的是,自家也参与封锁沈家购粮。做出这个决定,除了财货损失之外,心里承受的压力不可谓不大。

    “丘世兄何必言此,你之才情已是足堪入品。以利相诱,是要陷我于不义?我若取你颗粒之粮,尚有面目立足吴中?”沈哲子作大义凛然状,实在加码太低,若再翻十倍,他绝对会答应下来。

    丘和听到这话,几乎都要急哭了,拉住作势欲走的沈哲子,苦苦哀求道:“小郎君高义之人,我是小人之心!小郎君勿怪……求你助我一次!小郎君不是也说,我之才学已经足堪入品?”

    见火候已经差不多,沈哲子也担心再与之纠缠会落人眼中,便转身回来说道:“能推举贤才,我也乐意之极。我眼下确有一事梗于怀中,不知世兄可愿代劳?”

    丘和闻言,忙不迭点头,不管何事,先答应下来再说。

    “那朱贡名为我家姻亲,却数番为难于我,令我心意难畅,实在可厌!”沈哲子作忿忿状说道,而后由怀中摸出一个玉瓶托在手心:“此瓶寒食散,世兄若能诳之服下,献丑人前。你定品之事,绝无疑难!”

    听到沈哲子这个要求,丘和先舒一口气。若仅仅只是让朱贡服散,对他而言并不困难。近来朱贡常到他家盘桓为客,彼此也算点头之交。他本身便也服散,邀朱贡共服,并不突兀。

    “小郎君放心,若仅只此事,我定能完成。只要稍加剂量,暂缓发散,朱明府定能癫狂人前,丑态毕露。此事入我耳中,由我所为,绝不泄于三人之耳!”

    听到这家伙如此上道,沈哲子便笑吟吟将盛放寒食散的玉瓶递了过去。

    丘和接过玉瓶,便小心验看。他也留个心眼,担心沈哲子散中加料。待那莹白如雪的粉末落入手心,丘和禁不住倒抽一口凉气:“竟是雪霜之品!”

    沈哲子对寒食散品质并无了解,这一瓶还是钱凤那里讨来的珍藏。那家伙常年跟在权倾朝野的王敦身后厮混,珍藏自然不少,哪怕已经决定戒散,将之送给沈哲子时仍满脸肉疼,可见此散之珍贵。但沈哲子又不好这一口,随手拿来坑害朱贡,反正自己留着也无用。

    然而丘和心中却是无比震惊,寒食散用料繁多,色泽越纯,便越珍贵,单纯黄紫之色已是珍品。如这纯白雪霜,简直可称得上是散中尊者,有价无市。但凡服散者,以品尝此等品质为人生大幸。

    若非沈哲子言明厌恶朱贡,丘和看到这雪霜散,简直要怀疑沈哲子这是重礼求人。与此同时,对于沈家财力,他又有一个更为震撼的认识,仅仅只是恶作剧搞下别人,便随手丢出如此珍贵的雪霜散,简直阔到没朋友!

    眼见丘和小心验看后,又将手心里那一点粉末小心翼翼倾倒回去,显然对这散珍视到了极点。不过沈哲子也不在意,再珍贵也只是害人东西,浪费了也不值得可惜。

    “容我准备片刻,小郎君请拭目以待!”

    手里紧握这玉瓶,丘和神色颇为激动,一者为自己有了入品的希望,一者则为见识到传说中的雪霜散,整个人都一扫颓势。

    眼看着丘和离去背影,沈哲子眼中隐有精光。若仅仅只是诳朱贡服散出丑,他其实也不是没有别的选择,交给外人去做反而不甚可控。将丘家牵连其中来,则是他权衡良久才做出的决定,获取一个更大的操作空间。

    第0077章 夺命之乐

    朱贡坐在竹楼内,眼看着沈恪坐在那里谈笑风生,臧否人才,心情便更加恶劣,这不是他想看到的画面!

    原本朱贡对于沈家虽有贪图其产业、想要趁火打劫的恶念,但还不至于将之恨到骨子里。但那日他服散酒醉发狂,竟出宠妾灭妻恶语,更倒霉是正被沈家那小子撞个正着。

    如此双方便是正式撕破脸,朱贡深知,一旦沈家挺过来这一关,自己绝无好下场。而沈家处境越窘迫,他则越安全。

    所以,当他回家筹措财货送去武康时,一俟得知虞潭气势汹汹来到吴兴,便将收粮之事尽数托付徐匡,自己则赶来乌程,要在第一时间看到沈家遭难情形。他自己心内尚未意识到,如今他已是惊弓之鸟,只有看到沈家遭难,才能获得安全感。

    然而事实与想象中大不相同,虞潭徒负虚名,气势汹汹而来,竟不敌沈家区区一个少年,这让朱贡更感如坐针毡。眼下最让他担心的,还是沈家掌握乡议主导,其他各家或会迫于此而向沈家低头。

    “可恨那沈家小子,如此羞辱与我!”

    一想到严平举荐自己而被沈哲子横加阻拦,朱贡就恨不能将那小子挫骨扬灰。眼下让他聊以自慰的是,沈家虽然掌握过半话权,但其他四家也未乱阵脚,并不给沈家专擅逞威、胁迫别家的机会。

    但眼看到沈家子弟一个个顺利定品,朱贡亦是如坐针毡,同时也不乏庆幸。幸亏他见机得早,先一步将散户之粮尽数收购来,否则沈家挟今次乡议之威,或就会令那些小户态度摇摆,将粮售于沈家,济其粮困。

    如今就算沈家乡议顺利,也难凭空变出粮来。一个个族人列于高品又如何?难道就不需要吃喝消耗?早晚要你家家无宁日!

    心内正泛着一些凶恶念头,忽有一仆役悄悄登上竹楼道下方有丘氏子弟邀请,朱贡微感错愕,不明白对方为何相邀。他下意识望向丘家那族长丘澄,老家伙正在为自家一个子弟入品之事据理力争。

    朱贡想了想,还是起身离席,一方面在这竹楼内眼看别人大发议论,自己却只能作壁上观,实在憋气得很。另一方面,丘家乃是封锁沈家粮道的重要一环,哪怕仅仅只是族中一子弟,他也不敢轻视。

    已经回到竹楼的沈哲子看到朱贡起身下楼,眸子便是一闪,微微一笑。

    丘和在项王台下等候不久,便看到朱贡缓缓走下来,连忙快步迎上去。

    朱贡看到丘和虽有印象,但并不深刻,似乎并非丘家嫡系,当即便有些不悦。他虽然也是朱家支脉,但庶子与庶子也分三六九等,他这个朱家庶子登丘氏寒家之门,就连丘澄那老家伙都要以礼相待,怎会有闲心应付丘家一个庶子。

    不过既然人都下来了,朱贡也不好甩手离开,对着丘和微微点点头,神色略显寡淡:“丘家郎君邀我一见,可有事相询?”

    眼见朱贡态度冷淡,丘和虽有不忿,却不敢流露出来,连忙说道:“明府郡内名流,位居楼中。后进冒昧,想请问明府可知我定品详情?”

    他终究还是留个心眼,想在朱贡这里探听更多关于自己入品的内情。然而这话却恰好戳中朱贡短处,当即便沉下脸来:“你家长辈便在楼中,为何问我!若有真才学,入品无忧,若是无才之人,问又何益!”

    眼见朱贡动怒,丘和已是惶恐,连连告罪:“以此不堪俗事打扰明府,实在失礼。素知明府意趣雅致,颇乐服散神游之趣,略备珍藏,冒昧请明府移步雅品,以偿前过。”

    朱贡本不欲再搭理这个鲁莽轻率的年轻人,听到这里,心内便是一动。下了竹楼他也并无别的去处,若这年轻人真有佳品,不妨去看一眼。

    眼见朱贡意动,丘和连忙前行引路,将朱贡带入一个早已被清理出来的小亭中。彼此落座后,他便摆出一应服散的器具。原本心中对此尚有几分迟疑,可是朱贡那恶劣态度让他暗忿于怀,打定主意帮沈家小郎君教训一下这个目无余子的可恶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