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翼飞马而来,远远自马上翻身而下,脚尖轻点助跑几步,而后便稳稳的立了下来,动作洒脱自如。到了近前,他先对庾条打声招呼,然后才笑着对沈哲子说道:“哲子郎君,好久不见,雅度更足了。”

    沈哲子亦笑着与庾翼寒暄几句,而后庾翼便邀请他们过河去游猎。沈哲子身量气力未足,加之心里有事,只能摆手拒绝,庾条倒是颇为意动,只是他陪伴沈哲子来,眼下却不好弃之不顾,只能也拒绝了。

    庾翼只是过来打声招呼,闻言后倒也不失望,而后便转身离开,与一众友人汇合往河沿飞奔而去。随着这游猎队伍逐渐有人加入,沈哲子远远看到那桓温竟然也不知从何处蹿出来加入其中。

    历史上桓温崛起,庾翼的提拔信重功不可没。但桓温器量格局养成后,便又拿庾翼后人开刀,废免诸庾,又是一笔糊涂账。

    整个上午,沈哲子都无所事事,只在庄园内随处游荡,偶尔也遇到一些地域感情冲突不那么强烈的侨人对其释放善意。

    庾条却不是没有收获,虽然没能再找到谢尚的踪迹,但却打听清楚了谢家的人际关系,得知其家与陈郡袁氏颇有往来,而袁氏已有两名子弟早已成了资友。于是他便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要将谢氏拉入进来共享富贵。

    到了正午时,正当沈哲子耐心渐渐消失,庄园门庭处安排的人手终于赶来汇报说发现了谯王司马无忌的踪迹。

    沈哲子听到汇报,精神便是一振,连忙往门庭处行去。庾条也是知晓内情者,见状便也生出看热闹的闲心,尾随沈哲子而去。

    行出不多远,沈哲子便看到谯王自远处大步行来,脸色沉凝如霜,走路姿态却有些倾斜,一瘸一拐的。

    彼此越来越近,沈哲子举步迎了上去,对谯王行礼道:“谯王去而复返,对于我所言之事应是有了佐证吧?”

    谯王脸色阴沉而行,原本并没有注意到沈哲子,听到这话后神情更阴郁几分,虽然心情已是恶劣到极点,但略加沉吟后还是停下脚步,对沈哲子抱拳道:“若非沈郎相告,至今仍被王氏奸恶伪善之家欺瞒,愧为人子!昨日言辞多有冒犯,眼下血仇系身,不及相谢。待我手刃奸贼之子,再来重谢!”

    听谯王这么说,沈哲子才略感满意,自己这番用心总算没有白费。他见谯王一腿似乎有些不便利,便奇道:“谯王尊体可是有恙?”

    听到这话,谯王神色便是一黯,涩声道:“家母受我迫问虽然据实相告,但恐我冲动犯禁,反为王氏所害,将我禁足家中。我穿墙而出不慎跌足……”

    “谯王矢志复仇,壮节实在让人钦佩。”沈哲子似真似假叹息一声。

    谯王闻言后脸上却无多少喜色,只是恨恨道:“但有一二血性,岂能忍与杀父血仇共戴一天!我若尚有一丝迟疑,应受千夫所指,举世共唾!”

    讲到这里,他又问道:“不知庾君、沈郎可曾见到王胡之狗贼?早间我往王家去,却不曾见到此獠,应是在此了!”

    “谯王已经去了王氏府上?可曾透露血仇内幕?”

    沈哲子听到这里,心内却是顿感不妙。这谯王若先去王氏府上闹一通,王氏得了消息,哪有不赶紧来通信让王胡之暂避的道理。

    果然谯王闻言后便点头:“我报父仇,哪需隐瞒世人!正要让举世皆知王氏恶行,否则难消我心中恨意!”

    沈哲子顿足叹息道:“王氏门生故吏无数,谯王你一击不中,岂有再得之理!鲁莽之行,似勇实怯!”

    他倒不是惋惜于谯王血仇难报,只是不能借此重创一下王家,颇感可惜。

    第0165章 与你偕亡

    这话说的不算客气,等于直接质疑了谯王报仇之心,但也显示出沈哲子心情之郁闷。这谯王真是一个猪队友,今次若不能收拾了王家人,自己也算是枉做坏人一次。

    听到沈哲子这话,庾条亦在旁边冷笑道:“似勇实怯,这话真是不错。王门势大,谯王孤身一人,血仇既难报,作势苟且,亦在情理当中。”

    被这两人言语挤兑,谯王已是勃然色变,怒吼道:“你等亦要试我剑利或不利?”

    你的剑利不利跟老子有屁关系!

    看不成热闹心情已经很郁闷,沈哲子听到谯王这耍横之语,神色亦是一沉:“谯王是要举世皆敌吗?”

    谯王终究还是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又怒视这两人一眼,然后便匆匆离去,要在园中搜索王氏兄弟。

    看着谯王匆匆离去背影,沈哲子心内不禁叹息一声。像这种远支宗室,但既非西阳王、南顿王那种宗室老资历,又无东海王这种政治意义,亦非亲厚帝裔,不过一个虚名王爵,真的是看得起称一声王,看不起又算个啥?哪怕王氏已经势衰,区区一个谯王也不值得过分重视。

    若是这谯王能沉得住气,出其不意的发难,尚有几分报得血仇的机会。但若对方已经警觉,又岂会让他得手。

    甚至不需要跟上去看,沈哲子亦知谯王今次必是徒劳无功。这却是他不能忍受的结果,心内先是叹息一声,暗道又不是自己死了老子要报父仇却要比谯王这个当时人还要操心,继而才又思考起王氏兄弟或会做出的反应。

    因为对此事尤为关注,庄园门庭以及几个出口都有人手安排在那里,倒是可以确定王氏兄弟此时尚未离园。

    首先既然王家已经得知谯王要报父仇这件事,已无隐瞒的必要,索性不如将事情闹大。于是沈哲子便将这想法与庾条与任球略作交待,这两人亦意识到此事宣扬出来后沈家能直得的好处,最起码在选帝婿这件事情上,王氏将要不成对手。

    对于这种阴谋事情,庾条亦是颇有心得,不忘叮嘱任球一声:“王门势大,哲子郎君先前所言谯王似勇实怯一节,任君与人论及此事时不妨倍言此节,如此才可迫得谯王与王氏不死不休!”

    任球闻言后亦是一笑:“庾君所言正是,不独于此,如今我等都留东海王别业,王氏或要托庇于东海王。东海王是要宗人相亲,还是大局为重,亦可略论一二。”

    听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沈哲子心内不禁感慨,自己大概命格与好人相冲,身边尽是这种唯恐天下不乱的货色,看热闹不嫌事大。

    不过许多事情,就是要在爆发伊始做个定调,日后再扭转起来才困难。否则凭时下侨门掌握舆论,而王氏在侨门中影响力又无与伦比,避开风头后稍加运作,此事未必不能大事化小,最终毫无波澜。

    等这两人分头去散播消息,沈哲子又开始考虑自己能做什么。他家在东海王庄园内尚有几百部曲,如果不能发挥这个优势则未免有些可惜。虽然不至于要亲自下场帮谯王报仇,但营造一个紧张气氛,将事情定性更严重恶劣一些还是可以做一做。

    略加沉吟后,沈哲子便有了决定,唤过刘猛来耳语一番。刘猛听到这吩咐,不免有些错愕,稍显迟疑道:“园中如此多人,郎君亦在园内,若混乱起来,只怕不好脱身……”

    “不妨事,园中如此多贵人,都是惜命之辈,或能一时乱起,不会有太大动荡。只是你吩咐他们自己要小心,不要被窥破踪迹。还有最后那一桩事要安排好,不要出错。”

    沈哲子仔细吩咐一声,然后示意刘猛去安排。为了帮谯王报仇,他也是煞费苦心。

    做完这些之后,沈哲子才又带着几名随从,循着谯王去路准备看看热闹。虽然已经笃定谯王此行不会有收获,但沈哲子心内多少有期待,想看看王氏吃瘪,否则自己便是枉做一场坏人了。

    此时园内尚是一副波澜未起的样子,许多昨夜通宵达旦宴饮欢庆的宾客此时精力多少有些不济,多去觅地休息。剩下的或三五成群,或独自一人散落在园中各处,各自为乐。

    但是当沈哲子越过昨夜那大殿行入庄园中心时,便感觉到气氛有了异常,左近巡逻警戒的甲士变得多了起来。

    一队王府卫士自另一个跨院疾行而过,为首者正是昨日入园时沈哲子曾见的那名小将,神态颇为凝重,看到沈哲子立于道中,他脚步顿了一顿,转而行过来行礼道:“不知沈郎要往何处去?”

    “我不过随意游荡,将军又是要去哪里?园内可是有事发生?”

    沈哲子笑了笑,明知故问道。

    那小将摇摇头:“我受传讯来,亦不知园内有何事发生,只是诸多宿卫调集,应是有些意外之事。沈郎最好能与有人同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