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谯王沉吟不语,东海王也渐渐没了耐心,索性便沉声低语道:“谯王若要在我园中报仇,此事断无可能!只要离我园中,谯王执之脔割还是活埋,我亦绝不过问!”

    说着,他便示意护卫们缴了谯王手中剑,而后将之迫入一阁楼内看管起来。正待要安排人将王家子弟速速送出园去,突然看到不远处已是浓烟滚滚,他心内不禁一惊,忙不迭寻人问道:“发生何事?”

    护卫们都只注意守卫此地,不曾离开,哪会知道外间发生了什么。正茫然不知应对之际,便听人语喧哗嘶吼声由远及近:“着火啦……”

    木塔周遭之人闻言便是一惊,东海王脸色又是一沉,他自己都不知园内如今有多少都中贵人,亦不知火情已经严重到哪一步,于是便连忙调集护卫往火源处去救火。

    王府护卫领命后往烟火冒起的地方冲去,却正遇到大批神色仓皇之人往此处奔来。如此纷乱场面,护卫们绝不敢再加阻拦,只能予以放行。于是便有大批的人冲向此处,一时间人满为患。

    庾条在人群内亦是惶恐,先前他正与人谈论谯王家与琅琊王氏血仇之事,陡见火光闪烁惊闻火起,便忙不迭冲来此处。远远看到小楼上的沈哲子,连忙摆手提醒道:“哲子郎君快快下来往荷塘去,外间似是有歹人纵火,火势甚急,不久就要蔓延至此了!”

    听到庾条这吼声,不独沈哲子下楼,就连其他建筑内也有人忙不迭冲了出来。那木塔中更是传来吼声:“快快打开门户!”

    早先因为要阻拦谯王,木塔入口已被从外掩起拦住。一俟听到火起,塔内人更是惊慌失措,哪还敢再呆在里面。

    一通手毛脚乱后,脸色灰败的王氏几人从塔内冲了出来。

    此时尚在园中的宾客大半赶来此处,人多眼杂之际,看到王氏几人现身,当即便有人好奇道:“不是说谯王报仇,已经将王家子害了吗?”

    “谯王似勇实怯,虚张声势罢了。王门势大,他怎敢轻害王氏子弟,若不为此态,他又愧见世人……”

    谯王在木塔外闹腾的时候,此事已经在庄园外围扩散开,因为王府护卫阻拦不能入内,加之别有怀抱者推波助澜,已是众说纷纭,如今看到当事者一方,则更是议论纷纷。

    谯王亦被王府护卫带出门外,听到这些议论声,更是目眦尽裂难以自控,劈手夺过一名护卫腰刀冲向王家那几人:“贼子纳命来!”

    正在这时候,一道羽箭陡然从斜处射出,直向谯王而去!就在众人完全反应不过来的瞬间,谯王受箭倒地!

    “有刺客!快护住大王!”

    “郎君小心!”

    一时间,到处充斥着各种吼叫声,人人自危,更是惶恐到了极点。

    第0167章 施恩不求报

    做戏要做全套,沈哲子亦被仆从扑倒,耳边只听到人语喧哗、脚步践踏之声。

    过了好一会儿,混乱的场面才渐渐稳定下来,旋即谯王的一声暴喝又将人注意力吸引过去:“王门贼子,昔害我父,今又害我!”

    听到这中气十足的吼声,沈哲子亦松一口气。他也担心射暗箭者一时手滑真把谯王射死,那可真就玩脱了。

    待人将沈哲子搀扶起来,他先拍拍身上灰尘,然后才望向谯王,只见其衣衫下摆已被血水浸透,看着鲜血淋漓很是恐怖,但其实那枝箭只擦过他右腿外侧,留下一道并不严重的血槽,甚至不足影响行动。

    但终归是见血了,场中不乏养尊处优、平生未见凶事者,看到这一幕,脸色已经隐有煞白,再听到谯王这吼声,神色便越发精彩,下意识远离此处,视线却在王家诸子身上游弋不定。

    “谯王休要血口喷人!我家怎会害你!”

    王家几人亦是惊魂未定,听到这话,王彭之便下意识反驳道。

    一名年纪略显老迈者站在仆从身后,大声道:“眼下首要先应擒住刺客,扑灭火情,余者稍后再言!”

    东海王虽是主人,但也未曾历事,并没有处理这种纷乱局面的经验,闻言后忙不迭点头道:“钟公所言正是,你们快去……快!”

    护卫们也不知东海王究竟要他们快去做什么,但护卫统领中自有经验丰富者,先传令各方搜查凶手,扑灭火源,然后才又对众人说道:“请诸公各往楼内暂留片刻,火势业已变弱,不会蔓延此处。庭中清静下来,我等才好搜查刺客!”

    连拉带劝,并之推搡,场中这数百人才渐渐转移到各栋建筑之中,只是到了王家那几人时却又生波折,王胡之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入房中,只是固执求去。

    今日之事实在事发突然,令他猝不及防,谯王喊打喊杀已经让他惊悸不定,那凶厉目光更是让他不寒而栗。他终究只是一个十几岁少年而已,此时哪还有别的思路,惟求赶紧离开这险地,回到家中才最安全。

    王府护卫统领耐心解释道:“此时园内尚有刺客潜伏,若不清查,实在吉凶莫测……”

    “不妨事,我家已派人于园外接应!只要护送我等出园与家人相聚,吉凶便与你等无关!”

    王彭之也有些慌了神,当即便道出家中安排。

    众人听到这话,脸色则是变了一变,继而再望向王氏兄弟,神色便渐露古怪意味。场内尚有其他长者觉得王氏兄弟此时离园有些不妥,但见他们急于离园,眼下都不好出言阻拦。若将人给拦下再出意外的话,他们也觉纠缠难清。

    东海王早被园中乱象烦得头都大了,麻烦事能解决一桩便是一桩,闻言后便急忙摆手道:“快将王氏昆仲护送出园去!”

    “王贼休走!”

    谯王语调悲愤凄楚道,他跳墙离家崴了脚,又被暗箭伤了大腿,此时被人按在门廊下,徒自呼喊,当真血泪纵横,令人惨不忍睹。

    王府护卫们听到东海王下令,纵然觉得有些不妥,也不敢违抗命令,当即便分出近百人,簇拥着王家那几人并其随从快速离开园墅。

    此时园内乱象仍是频生,到处都有胡乱游走的人影,亦有一队队护卫往来穿梭,肃清排查可疑人等。至于火势则早被控制,起火地点不过是马厩、厨下等地方,看似浓烟滚滚,实则并无太大火情。只因园内人多眼杂,局面一时失控,难以节制。

    王家几人归心如箭,几乎足不沾地冲向庄园门庭。此时门庭处早被护卫重重守住,内外通行不畅。庄园内有人急着要冲出去,庄园外则有各家随从部曲要往内冲去保护主公,人头攒动,乱成了一锅粥。

    尽管有近百名护卫跟随保护,王氏几人仍是费了好大力气才挤出了庄园,而后便与原本随行的部曲家兵们汇合,各自上了牛车,便快速往建康方向冲。行出约莫数里,便到了族人传信告知接应之地。

    看到马上甲衣披身的王允之,王胡之激动得眼泪都流下来:“险些无命再见四兄……”

    王允之自马上翻身而下,将车驾引入自己所带来的部曲队伍中,才有暇询问庄园内发生的事情,那年纪最大的王彭之不乏庆幸道:“幸亏深猷急智,派人潜入园中纵火制造混乱,我等才得以脱身。只是为何又要暗箭射伤谯王?如此一来,我家确是难以自辩。此事倒可稍后再分辨,眼下最要紧是将修龄送回府中,再不让谯王有机可乘!”

    王允之听到这话,脸色便微微一沉,他率众前来接应,因恐招惹物议而不敢靠近园墅,只在这里等待。因为附在谯王身后而来,除了先前快马派人入园报信之外,再没派过人进入园中去,于是他便嗅到一丝阴谋气息。

    眼下自家近千人于此,已无危险,王允之并不急于离开,而是沉声道:“请二兄将园中情形仔细道来。”

    王彭之眼见自家大队于此,心情渐渐平复下来,略一罗织思路,便将园内他们得信后又发生的事情详细讲述一遍。

    王允之倾听片刻,神色便渐渐沉凝下来,心内有种要骂人的冲动。早先家人报信,他们几人有足够时间离开,即便迎面撞上谯王,谯王只孤身一人,又能有何危险?这几个蠢材居然还不赶紧离开是非之地,反去求助东海王,实在是让人无语!

    待听到火起暗箭之后,几人强要离开园墅,王允之更是气得脸色铁青,该走的时候不走,不该走的时候偏偏又这么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