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却不知沈哲子心情如何,只是兴致盎然将她好不容易挑选出来的东西作分类,想得倒是周到,就连沈牧都有幸得了一件。然而她这份周到,却让沈哲子感慨不已,母亲总乐意将沈劲丢给这女郎看管,看这态势,可知那小兄弟长大后会被教导成什么秉性,老娘早晚会后悔的。

    “别的你不再选一下?”

    沈哲子指着旁边一个色泽透亮的玳瑁琴板问道,他是希望这女郎能放弃挑选的这些凶器。

    “不用了,已经够了!”

    兴男公主倒很知足,摆着手说道。

    “罢了,你喜欢就好。”

    沈哲子让仆从过来将公主挑选的东西都登记一下,他是不打算付钱的,但等日后与林家的纠纷解决了,总要意思一下,示意自家可不是贪图他家财货,到那时想必林家也不会计较这些小节。

    瞧一眼被公主翻腾得狼藉不堪的邸舍,沈哲子又吩咐一声:“收拾一下,守好了这里,不要让人随意出入。”

    正待举步离开,角落里一个蕉叶包裹的大包却吸引了沈哲子的目光。那大包裹已经被钝器戳开一个洞,露出里面所装暗红色、泥块状的东西,心中一动,便行过去捏出一块来放在手中观察片刻,嗅一嗅又抠下一点粉末放入口中品了品,终于确定这是红砂糖!

    再看向四周,类似用蕉叶扎捆包得结结实实的包裹不下数十,就算每个包裹仅只几十斤,这也是几千斤的分量!早先沈哲子看那账目上有甘饴一项,尚有些不明白,如今看来,应是指的这些红砂糖了!

    “把这些蕉叶包裹,捡几个搬回庄里去!”

    沈哲子丢掉手中板结的糖块,旋即便拍拍手站起来,吩咐仆从道,神态中不乏振奋之色。

    公主行过来,看到那破损的包装露出平平无奇的东西,不禁皱眉道:“那么多珠宝货品你不选,偏要搬弄这些砂土做什么?”

    听到这话,沈哲子笑容更欢畅,乜斜公主一眼,更不屑其以外貌评断喜好的作风。话说厕所里刮的霜白土制成的冰饮,这女郎也饮得很开心。相对于邸舍中其他奢侈品,这些泥土一样的红砂糖在他眼中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公主不知这些红砂糖价值倒也不出奇,就连沈哲子,也只是在近来发展自家副业时,才对时下的制糖技艺有所了解。

    这种用甘蔗榨汁制浆而后晒成的红砂糖,较之后世的红糖成品仍有差别,在时下仅仅只是甘蔗不便运输而采取的折中之法,简单加工的粗成品,杂质太多,焦苦酸涩,并不能直接拿来食用。需要用水溶解化开,再用丝帛层层筛取,滤出尚算干净的糖水,才能用来炮制点心,制作各种饴糖饮品。

    但即便是如此,沈哲子方才翻看账目时,这种名为“甘饴”的商品,售价仍在一斤百数钱往上。这还只是批发价,到了真正的销售地,价格肯定还会飙升数倍!

    在对林家动手之初,沈哲子已经有了蔗糖相关的想法。但是在这邸舍中不曾看到眼下时人榨汁惯用的果蔗,账目上也不曾看到甘蔗字眼,便以为应是存在了别的邸舍里,没想到就在眼前!

    “走,回家去!”

    有了这意外发现,沈哲子心内诸多想法都迫不及待要去试一试,再也没了陪公主闲逛的心情。眼看着仆从们将那些蕉叶包裹尽数搬上车,便拉着公主往外走。

    在路上,沈哲子便开始思忖关于砂糖脱色、熬制白砂糖的种种,并连连吩咐仆从往舟市内去寻找需要用到的工具材料。沈家在舟市中闹出这么大动静,避开人耳目是不可能,所以他要人采购的货品极多,真正能用到的却只寥寥几样,用以混淆视听。

    回到余杭庄园,沈哲子先叫来沈牧,让他先往会稽去,请老爹派一部郡兵来镇住舟市的场子。与林家生意往来不乏荆、江之地武力强宗,或有人家存心交好林家而集结部曲来抢人,此事不得不防。

    至于他,则打算暂留余杭几日,一方面居近处理一下后续事宜,另一方面则是想试一试能否将白砂糖熬制出来。土法晒制的粗劣红砂糖已经有这么大利润,那更精致的白砂糖价值可想而知!

    打发走了沈牧之后,沈哲子便又请来族叔沈伊将自家在余杭的部曲人力尽数集中在庄园中,同时抽调十几个信得过的荫户工匠来庄中听用。等到人员陆续到齐,他才命人架起大锅,准备开干!

    第0217章 幸得良配

    清晨醒来,兴男公主看到对面床榻上并无熟悉身影,心中便觉失望,就连侍女上前服侍换衫,都有些抗拒,闷闷不乐。昨夜她有许多话要跟沈哲子说,可是一直等到深夜自己都睡了,仍不见沈哲子回房,醒来时却仍不见人。

    “郎主昨夜没回房,应是有事在忙碌。”侍女被公主推搡开,不敢再上前,小心翼翼回答道。

    “给我换衫,我要去看看他又在忙什么!”

    随着相处日久,虽然嘴上或是羞于承认,但这女郎对沈哲子确是越来越依赖。凭她这个年纪阅历,尚不知该如何表达这一份情愫,只是希望能获得更多关注。

    起床洁面后出门一打听,兴男公主很快就来到沈哲子留宿的院子,刚待要举步行入,刘长却自廊下匆匆行来,上前阻止了公主:“公主请留步,郎君休息时曾吩咐,他未醒来前,谁都不许进房。”

    公主被拦在门前,眉头蹙得更深,便问道:“他究竟在做什么?”

    “仆下实在不知,应是极为紧要之事,郎君昨夜忙到了丑时末才休息。”刘长恭然回道。

    听到这话,公主倒是不再往内硬闯,只是叮嘱刘长道:“他若醒来了,你着人知会我一声。”

    离开这座小院,兴男公主心情却有几分纠结。昨日沈哲子为她报仇出气,带她去别人家邸舍大肆搜刮,这让她又开心又感动,亦能感觉到沈哲子对她的纵容和迁就。但反观她自己,却不知该怎么做来予以回应。

    这种不知所措的感觉,让小女郎颇感怅然,又羞于将这点心思去询问旁人,《女诫》虽然抄得极熟,但里面也实在没讲夫妻结伴去洗劫别家,回家后为妇者该怎么做来答谢其夫。

    怀着这种纠结的心情回了房,公主坐在房内仍在思考这个问题。不知不觉大半个时辰已经过去了,刘长自门外匆匆行来,立在房门前说道:“郎君已经醒来,请公主共用早膳。”

    既然想不到,那就先不想了,以后或会明白。

    公主本就不惯太过为难自己,听到刘长的禀告,心情转好,便将这难题抛在了脑后,这才发现太阳已经高高升起,而自己已经枯坐了大半个上午。

    来到沈哲子所在小院,公主行入房间中,还未及开口,便看到坐在食案后的沈哲子手里正持着一个将近半尺的小竹筒,而食案上则摆放着许多瓷器杯盏,里面盛放着霜雪一样洁白的晶粒。

    “公主快过来瞧一瞧,这种新趣之物,你旧时在苑中也不曾见过吧?”

    沈哲子笑吟吟对公主招手,用竹筷夹着兀自烫手的竹筒,指着杯碟中那雪白砂糖说道,神态间不乏炫耀。

    公主闻言后神色倒是一奇,她好奇心强,最喜新趣之物,当即便疾行到沈哲子对面坐下,端起那盛放砂糖的小杯端详片刻,嘴里已是啧啧称奇:“大暑天里,你哪弄来的霜雪?”

    沈哲子闻言后神态更是得意,为了做出这东西,他昨夜都不得好眠。等到那竹筒渐凉,才用筷子挑开捆在外面的丝带,而后竹筒就由中间分开,露出里面热气腾腾的白馥米饭。继而端起另一个小杯中的砂糖,均匀撒在米饭上,推到公主面前:“尝一尝吧。”

    见此幕,公主更觉惊奇,待见沈哲子鼓励眼神,才稍显迟疑夹起一点米饭放入口中,略一咀嚼品味,眼眸已是大亮:“沈哲子,你怎么做出这么甘甜鲜美的饴食?”

    “好吃你就多吃点。”

    沈哲子闻言后大笑两声,益发觉得时人物质生活匮乏,后世两块钱一个的白糖竹筒米粽,竟然让一个公主都赞不绝口。他刚才已经尝过这吃法,确是鲜美甘甜,难得佳餐。

    公主在沈哲子面前亦不会拘泥收敛,闻言后便用竹筷挑着米饭大朵快颐,不旋踵便将米饭吃完,又用手指着案上另一个捆扎的竹筒。沈哲子便又帮她打开,撒上砂糖递过去。

    直到公主再讨要第三个竹筒的时候,沈哲子才伸手阻止:“纵使佳餐,也不能暴食,脏腑怎么受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