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亦陛下任用之明,诸公后勤之劳,将士奋死之用,叛贼必亡之途!臣所恃者,惟天佑晋祚,岂敢以人力而僭天意,亦绝不敢凭此而求幸进!先帝厚我,自当誓死沥血而报!臣乞皇太后陛下勿以常目以待,臣之所为,尽为本分,不敢居功,亦不敢邀封!”

    “维周,你……”

    皇太后听到沈哲子慷慨激昂的陈词,脸色已是忍不住渐渐凝重起来,眸中甚至已经蓄满了泪水,心内更是涌出诸多自责。沈哲子这一番话,可谓情挚,言辞中流露出对先帝的那种敬重和感激,更是让人闻之而感怀。

    为报重恩,不辞辛劳,不避凶险,区区百人之众便直趋京畿营救君王!事后却谨然辞功,不愿伤志!这是怎样的情怀?

    殿中众人听到这话后,神色也都各不相同,甚至有几个人暗自搓了搓耳朵,怀疑自己听觉出现了问题。绝大多数人望向沈哲子,都流露出一股难以置信。诚然时下推脱封赏已成常态,但像沈哲子这么坚决,这么真挚的还真是少见。莫非此子真的淡薄名爵,不以仕进为己任?

    错觉,一定是错觉!

    这当中,最不相信沈哲子所言的便是王彬。他是深知这小子为了成为帝婿,究竟有多么无所不用其极,言其名禄之鬼都不为过,怎么可能会为了所谓的先帝之恩,便推脱如此大功之赏!一时间,他真有股冲动想跳出来揭开这小子的面具,可是先前已经被陆晔堵得难受,这会儿便不好跳出来免得再自取其辱。

    随着沈哲子话音落下,殿中便是长久的沉默,过了好一会儿,右卫将军刘超才行出队列,望着沈哲子感慨道:“驸马之言,撼人心魄,若世人皆能有感君恩深厚,君王何忧!社稷何愁!小民何苦!”

    不过,他话音又是一顿,叹息道:“不过,驸马此心虽然可嘉,然时风渐崩,清风杂尘,恐为时人所污啊!况且功用赏度,皆出礼制,也不可因人而废。”

    “多谢右卫有教,不过晚辈心安而已,不必时人知我。社稷有事,勃然而起;君王归安,洒然以退。所求者,不负平生,何敢望人尽知我。”

    讲到这里,沈哲子已经再拜下去,恳求道:“早前劳于军务,无暇他故。如今乱事已定,乡情更炽,惟求皇太后陛下允臣归乡拜亲!家母手酿梅酒,思之愈甜,余者都觉无味。”

    “这、我……”

    皇太后见沈哲子这么说,心情更是复杂,一时间反倒不知该如何回答。她为今天的事也算是运筹良久,但却没想到事情一开始就脱离了她的预计。

    最终还是庾怿出面,揭开这个话题,转而商议其他。不过他心中也同样有狐疑,搞不清楚沈哲子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哲子倒也安分,退到队列末尾,乖乖站在那里,一直等到朝议结束。

    因为距离殿门最近,朝议结束之后,沈哲子也不待在那里等待旁人围观,只是匆匆离开。那副从容态度,反倒让人倍感侧目。

    沈哲子归家之后不久,庾怿便匆匆赶来,如今行台众人皆知他们两家关系,倒也不必避嫌。况且他心里好奇如百爪挠心,若不弄清楚沈哲子的意图,真是寝食不安。

    沈哲子之所以会有这么一个决定,也是考虑了良久。他所创建的事功实在太醒目,如果真要廷议他的任用,多方角力,结果未必是他想要的。而且大功盛名之下,又得皇太后诸多褒奖和超规格的殊礼,已经隐有过犹不及之势,一定程度上可能影响到他老爹那里。

    所以,沈哲子是打算放慢一下步调,最起码等到老爹的封赏敲定之后,他再谋求自己的进步。不过真正促使他在殿上辞功的原因,主要还是他已经隐隐洞悉到皇太后的意图。所以,当庾怿赶过来询问的时候,沈哲子便笑问道:“小舅所议陪都之事,皇太后陛下态度如何?”

    “皇太后自是赞赏认同,京口若成陪都,可生诸多便利……不过,这又与维周辞赏有何关联?”

    庾怿仍是不明所以道。

    “假使皇太后属意琅琊王留守陪都呢?”

    沈哲子叹息一声,禁不住感慨,人一旦招惹政治,便不能保持单纯。皇太后对他信重有加这是不虚,不过也正是为此,大概还想给他增加更多担子。对于皇太后来说,今次的出逃可谓一个记忆深刻的教训,假使能将琅琊王安排在外,那也吻合狡兔三窟的意思。

    但是政治就是政治,只能允许存在一个中枢,琅琊王如此敏感的身份,怎么可能放出来自成局面!

    听到沈哲子这么说,庾怿脸色也是陡然一变,越想越觉得皇太后近来举止确有此类意图流露。可是如此大的事情,皇太后居然不与自己商议,可见心内对母家也是隔阂渐深。

    “那么依维周你来看,此事应该怎么办?”

    “皇太后眼下应该只是潜谋,惟今之计,还是要尽快确定归期,最好在重阳之前。”

    沈哲子心知皇太后即便是有什么计划,但终究还是欠缺了政治人物百折不挠的禀赋,自己今天辞功而不受赏,待到归都议功任事之后,自然有很多手段令其打消这个念头。

    而且,今天辞功也不是单纯的回避琅琊王这个麻烦。刘超那话言到了重点,功用赏度皆出礼制,沈哲子如此大功,怎么可能说辞就辞。

    除了冷却一下自己当红炸子鸡的状态,他也打算狠狠玩一玩台中那些人,类似殷浩那种屡征不应都太低端,他要来几次屡封不就!当然凭沈哲子眼下的名望,已经不必靠这些把戏去混名声。要玩他就要玩一次绝的,最好能彻底堵上这条刷声望的道路!

    第0405章 情难取舍

    秋日晨凉,醒来之后,谢奕仍觉精神恹恹,便不急着起身,躺在榻上吩咐侍女取来梅子汤以消宿醉,而后便望着窗外闲庭落叶怔怔出神。

    这么一直枯坐到了晌午时分,一阵颇为杂乱的脚步声自门外响起,旋即便有几名年轻女子行入室内,为首那一个,便是谢奕的夫人阮氏,至于其他几个,也都是谢奕的侍妾。

    察觉到家人行进房中,谢奕神色略显不自然,索性直接在榻上背过身去,不看众人。

    眼见谢奕此态,几名女子脸色都变一变,他的夫人阮氏上前一步沉声道:“丈夫既已自立,外任国事,内维家纲。诗乐可养清趣,游饮可壮形骨。如今夫郎绝迹人前,竟日枯坐,不言情困,妾等亦不知该要如何邀幸,惟乞速去。”

    说着,她便盈盈拜下去,而其身后几名侍妾也都纷纷随着大妇下拜。

    谢奕听到这话,便不好再对家人面壁不看,他转过身来下床,神情仍是阴郁,垂首望着自家妻妾叹息道:“我心中之忧苦,你等妇人哪能尽知。何苦以情迫我,让我更添烦忧!”

    自建康归来不过区区几天,事情却发生许多。前日行台已经达成决议,将京口拔为陪都,行文改称京府,并以右卫将军刘超为安东将军,接任晋陵太守,假节都督京府,并监大业关东晋陵、丹徒、武进等诸军事。

    行台归都的时间也已经确定下来,就在九月朔日,以护军将军庾怿为行军都督,中军将军王舒为后军都督,共同护卫皇太后仪驾归都。

    大事接连敲定,影响波及自然广泛,谢家虽然不是时局中一等得势人家,但也无可避免的受到了影响。

    与谢奕有关的,也是让他眼下颇为颓丧的原因,便是他终究没能如愿过江,不能再与杜赫一同于江北建功。当然这还不是让谢奕最感无奈的地方,他倒也不是一定非要往江北建功,但身在时局中那种无力彷徨才让他颇感困扰。

    跟随沈哲子于建康建功,谢奕等一众年轻人也确是大感振奋,回到京口之后颇有一种小觑同侪的气概,也很是受到了一番追捧。然而随着沈哲子还节辞赏归乡,他们这些人便彻底没有了方向。于是过江这原本基于一时热血的决定,便成了他们为数不多能够跳出时局泥沼的选择。

    原本那些并肩为战、出生入死的战友,有的愿望得偿,都以裨将之衔跟随杜赫过江。也有一些如会稽孔混等家中颇有门路者,便脱去军职应征归入台城公府。

    至于谢奕,他倒也不是没有归处,其实他们这些跟随沈哲子收复建康的人,每一个都收到了不止一份的征辟。但谢奕很清楚这些征辟动机大多不纯,无非是贪图他们各自的事功,希望能够在大赏之前延揽至麾下,以期能获得更多筹码而已。一旦他们的价值被剥夺干净,前途如何实在未卜。

    近来谢奕心中不乏悲凉乃至于厌世,明明是他们浴血奋战、舍命搏杀换来的事功,反倒成了旁人分割争抢的肥肉!尤其让他感到不满的,是家人也将他当做了一个筹码。

    因为家人坚决的反对,谢奕只能放弃过江。因为伯父的经营,他家在一众侨门中名望已经不浅,但是由于玄名太高,过分务虚,反而显得拙于事功,在时局中几乎没有一桩值得称道的事迹。所以谢奕今次的建功,对他家而言意义也是非凡。

    他父亲谢裒虽然担任过大尚书,但那已经是多年前的事情。中书执政以来,因为彼此的理念不同,他父亲更是被闲置良久,几乎已经没有势位可言。今次乱事平定后,对各家而言都是一个难得的机会,许多位置可供争取。

    在这样一个时刻,谢奕所创建的事功加上他家旧有的名望,如果运作得当,他父亲很有机会能够出掌大郡,他的堂兄也极有可能攫升。这对整个家而言,意义都是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