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人们议论声让全沛有几分不悦,横眼望去,看到那些议论之余不乏羡慕的眼神,全沛心中不免又有几分沾沾自喜。

    她夫家虽然不是什么旧望人家,清声也要逊于她家,但如今整个吴中却无人敢小觑。主要自然还是因为与东沈延续数代的世交,如今东沈已是吴中数一数二门户,又是最为照拂乡人,自然连带她夫家水涨船高,虽然清望不高,但家势却已是兴旺。

    对于自己这个归宿,全沛也是极为满意,她夫郎虽然没有什么才名,但如今也在东扬军中担任幢主,掌握一营。虽然军职不高,但较之许多无所事事的世家子已是好得多。

    而且,据说今次平叛中她家夫郎也不少建功,今次回来或将再有拔用,极有可能转任地方县中正印。她父亲全兴蹉跎半生也不过如此,而且因为是东沈门生,只要在任勤恳,她夫郎升迁也不会有什么阻滞。

    今次归乡,也是因为思念夫郎,东扬军护驾归都后已经返回,全沛想要就近见上夫郎一面,毕竟已经分别年余。

    待在母家静极思动,全沛便来舟市一游。乌程虽然也是富饶,但繁华还是远不及余杭周遭。

    在门前站立未久,已有林氏货栈中的仆佣出来迎接。开门纳客眉眼自然活络,待认出全沛徐家妇的身份,当即又有两名货栈女佣引着她绕过厅堂进了阁楼雅室。不需要自己在厅堂里游荡观览,想要什么,自然会有货栈里人将诸多货品送来供她挑选。

    林氏号称南货之源,提供的货品也大多是南土珍宝之类,制作精美的册子上刻印着色彩鲜艳的样图。如此新趣之物,全沛也并不陌生,说起来此一类的印刷品还是出自她家工坊。

    工坊是她自己名下妆奁,至于这一份妆奁也不是她本家提供,而是她那位姨母东沈乡君魏氏所赠,为的是怕她嫁入徐家没有妆奁随身会受冷眼。全沛对此自是无比感恩,其实根本不必产业相赠,那一位姨母肯开口说一声,她在夫家处境就会很好。

    也正因此,全沛在夫家地位不低,否则徐家哪怕再豪富,也不可能给一位寻常新妇如此优越待遇。说到底,她母家虽然也是钱塘旺宗,但其实也并不被徐家这种吴中新贵放在眼里。姑舅愿意厚待她,还是因为姨母的照应。

    今次来林家货栈,全沛也是存念要挑选一份礼品,待到归途路过武康时拜望姨母。她那位姨母,在吴中人都称为无忧乡君,世间能有之物,常人能得之物,大半不缺,终究还是要看心意。

    所以,全沛翻看那图册良久,也一直没有找到合心意的礼品,便让人再换一本图册,吩咐道:“物品珍贵与否不论,主要是新趣、雅致,不必过分猎奇,也不能太过张扬。”

    虽然客人诸多挑剔,但货栈那两名仆妇娘子却不敢怠慢,脸上始终挂着谦恭笑容,一边帮忙在图册上挑选,一边来来往往提取货品实物以供挑选。这一等客人光顾,得利多少还是其次,本身能入货栈来,已经需要郑重对待。

    挑拣了将近一个时辰,全沛才选中一套《南华经》的香木雕版,呈到眼前那木料便有异香满盈,很是不错。

    统共五个雕版,价格却是十万钱。全沛名下本有印刷工坊,哪怕并不需要自己经营管理,对此也有所了解。最重要还是这用料新趣,那雕工也是时下最受欢迎的卫体,工艺精湛,虽然有些虚贵,但胜在难得。

    除了这一份雕版,全沛又选了一些时兴样式的首饰之类,准备归家送给母亲姐妹之类。一边挑选她心内还不禁感慨,原本同在闺阁的姐妹,只是所嫁归宿不同,生活便有天壤之别。她母亲跟姨母比起来,实在是沉重太多。

    最后结算时,统共十五万钱,这在寻常人家看来已是一笔巨款,但在林氏货栈也是寻常买卖。全沛那工坊与林家货栈同属商盟,倒也不必实钱结算,只要按下独属印章,只要赶在各家年终大结前将货款送达就可以。

    全沛往腰间去摸出一个小巧盒子,打开一看内中空空,脑中顿时嗡的一声一片空白。那小章是她自己独有,可在任何商盟各家支取一百万钱以内货品,若是丢了,后果实在不小!

    第0413章 云集景从

    商盟那小章,含金量可是十足,在吴中所代表的意义之大,甚至都不逊于一地县令的正印!全沛本没有资格拥有这一个章,甚至就连她夫家也只有府中大君有一枚,之所以能获得一枚,自然也是她姨母的关系。

    权利伴随着义务,这一枚章在商盟中有诸多特权,自然也要承担一些责任。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如果这章丢失被人拿去冒用,惹出事来一旦查实,持章者即刻就会被商盟清除!

    而被商盟清除,在时下而言就是被吴中绝大多数人家隔离出去,引起的恶果之大,简直不可想象!不要说她母家全氏承受不住,就连她夫家都有可能遭受牵连!

    如此重要的物品,全沛向来贴身收藏,甚至此前都不敢动用。今次也是因为长途归乡,实在不方面携带大量财物,所以才带了出来。没想到第一次要用,意外便发生了!

    一想到信章丢失的恐怖后果,全沛再也不能保持淡然,额头上冷汗已经涔涔涌出,跌坐在坐席上手足冰凉,脑海中则在认真思忖哪里会有丢失的可能。

    这样重要的事情,她不敢泄露给外人得知,仔细回忆清楚记得昨夜还查看一次,而她本人也住在母家直到一个时辰前才出门。她眸子一转,将贴身侍女叫到身前来低语道:“今早可有人私入我房?”

    侍女低头沉吟片刻小声回答道:“娘子早间拜见夫人时,大君曾来寻过娘子。”

    听到这话,全沛脸色已是蓦地一沉,当即便有所明悟,继而便回忆起自己刚刚归家,父亲便急不可耐召她,旁敲侧击都是要钱。

    有这样一个父亲,全沛也是无奈。自从她出嫁之后,父亲便一直诸多手段图谋她的妆奁,只是怯于姨母和夫家之势不敢太过放肆,没想到今次居然卑劣到盗用她的信章!

    一时间全沛再也没有了购物的心情,只让货栈妇人们将她挑选的礼货寄存下来,继而便行出门去登上牛车,恨恨道:“回家!”

    舟市左近道路畅通交通便利,从舟市返回钱塘家中,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全沛刚一入府,还未及开口,便见母亲泪水涟涟上前,张口便是哽咽:“沛儿……救救你父……”

    看到这一幕,全沛也不意外。商盟发放信章本来就少,每一个信章都搭配持有者自己拟定的一个信语,信章只有搭配信语才能使用。父亲盗了她信章,不用还好,如果要用却没有信语配合,即刻就会无所遁形!

    虽然心中愤恼,全沛还是耐着性子宽慰母亲几句。一问之下,果然她父亲今早携着信章去舟市购货,没有信语配合,已经被擒拿下来,如今正关押在舟市镇所,刚才来人通传,若是给不出一个说法,只怕她全家都要遭殃。

    既然信章的去处已经确定,全沛总算放了心,并不急着去赎回父亲,只是望着泪水连连的母亲叹息道:“阿母你是何苦?如此一个人家,又有什么值得眷恋?”

    她今次是真的被父亲气急了,原本她的亲事便因父亲经历一番波折,早年她父亲被遣回乡,便曾动念一如她的姑姑一般,将她嫁于郡中旺宗为继室。是她母亲不愿,大闹一场继而惊动到沈家姨母,姨母出面才给她定下良配。

    成亲时,父亲悭吝不肯准备嫁妆,又是姨母帮衬。更往后父亲便因她夫家豪富而索求无度,为了在夫家维持一个体面,她只能咬牙将大量妆奁工坊收益贴补母家,若非夫郎和顺亲爱不以此为意,只怕夫妻都无以为继!

    听到女儿这话,魏氏更是泪如滂沱。以往她也是逆来顺受,但凡事就怕比较,因为女儿的婚事与母家姐妹恢复联系,彼此生活际遇差距之大让她感到绝望。

    她也曾苦劝丈夫,但生就的脾性怎么会容易更改,丈夫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埋怨她亏欠妇德,不能旺家:“俱为一家之女,际遇命途怎么这般有差?以往那沈氏不过乡豪而已,如今已是通天!难道我不想显达于世?男女分处内外,你这妇人又为家做了什么?有什么面目来怪责我!若你能生出一个沈家那般麟儿,也能带契家业兴旺!”

    旁人金玉之堂诚然可羡,但这蓬门陋户才是自己命中所归。一场大哭将心中长久淤积的愁苦发泄掉,魏氏才握着女儿手腕央求道:“沛儿你原谅你父一次……他总还是这个家迎送体面之人,要是长困在囚笼里,还有什么面目去见人啊!”

    全沛最终还是无奈,叫上兄长再回舟市去将父亲救出来。

    全兴在舟市也不算是无名之辈,虽然被关押,但也没有受到苛待。只是出来之后望见女儿,脸色已是铁青,指着全沛怒吼道:“你这个忤逆之女,看我受此刑辱可让你满意?这信章须得信语配合,你为何不提前将信语告知我?”

    全沛听到这呵责,俏脸顿时气得发白,双肩微颤几乎已经说不出话,银牙错咬便要等车离开。

    全兴见状不免一急,上前抓住牛缰便吼道:“你要去哪里?”

    “女儿忤逆父意,已是不孝之人,不敢再让父亲眼见生厌,唯有避行。所幸我也不是无归之人,我家夫郎即日就要归镇,届时一同返乡,不劳父兄相送!”

    有了车厢遮挡避开行人视线,全沛已是清泪横流,一刻也不愿再见如此刻薄父亲。

    眼见女儿如此,全兴才觉讪讪,他向来在家人面前无理强横惯了,此时才意识到女儿已经成为别家妇。沉默片刻,他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沛儿你怎么这么说?为父也是一时气急,儿女面前偶有失言,又不是真的动怒要把你往外赶。”

    说着,他已经攀上车来,抚着那光滑车壁感慨道:“这世道也真是没有旧理可言,往十数年前,那徐家算是什么?如今家势却早已超过泰半吴中旧姓,可见持家还需要有长远之计。那沈家刚有起势,即刻便是一飞冲天,竟不给人攀附……”

    “父亲!”

    听到全兴言语越发不堪,全沛更是羞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