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沈哲子这个梁郡公封邑也并不是承自原本的梁王之爵,而是封在他所收复而后由沈家独立建设起来的侨置梁郡,食邑也仅仅只有两千多户。但因为有了这样一层缘故,令得沈哲子这个郡公爵位也隐隐显出几分高端。

    沈哲子本身对于名爵之类倒是不甚在意,这玩意对他而言有或没有就是那么回事。譬如颍川陈氏的广陵郡公,早前甚至还需要人接济才能过活,不过一个荣誉称号罢了。

    不过在时人心目中,封爵还是有着非同凡响的意义。沈家虽然早已经获取了执政门户的资格,但是当沈哲子封爵下达之后,那些远在时局外的时人们才终于承认这个门户已经成了江东屈指可数的高门。

    父子俱封郡公,这是中朝以降都罕见的尊崇,尤其沈家还是南人门户。南人得以封公者本就寥寥无几,甚至就连南渡元勋顾荣,其公爵爵位都是死后追封。至于沈哲子的老师纪瞻,生前封爵仅仅只是三等县侯,死后才加二等开国的华容子。至于还活着的陆晔,封邑较之沈充还要略低。从这方面而言,如今的沈家已经可以当之无愧称为三吴第一门户!当然,依照中朝以降的标准来看,沈家权位是足够了,终究还差底蕴。

    沈哲子抵达宴会现场,原本那些准备离开的人也都纷纷归席,争抢着要对言一二,整个厅堂气氛复又变得欢腾起来。

    再怎么花言巧语的夸赞称许,听得多了也就渐觉麻木。沈哲子坐在席中,真正能够引起他留心注意的,便是这些人旁敲侧击想要试探淮南未来计划和动向的问题。不过这种问题,沈哲子当然不会随意透露,但也能从这些人问话并态度,推测出这些豫南乡人对于来日王师北上看法如何。

    在跟这些人作无聊寒暄的时候,沈哲子的思维也是发散开来。虽然内史府日日开宴,但却只是提供寻常饮食,并没有酒水供应,以此来表明姿态。不过镇中也始终未发布什么明确的禁酒令,其实就算是发布了,也未必就能完全彻底的杜绝私酿。如果贯彻禁酒,则要增加管理负担和行政成本,但若有令不行,无疑自损权威。

    所以沈哲子干脆就省了这一项政令,而是用实际行动去表明态度。至于他的真正意图,也并非杜绝饮酒,而是要用这种态度来压制私酿,日后才好将酒类饮品收归官营而少有抵触。

    这也是为了给来日开市贸易而做准备,时下无论南北,庄园经济本身生产力都是极强的,在江东沈家尚可以凭着丰厚家底以及乡人结盟来主导市场。可是在江北则没有这种优势,想要广收贸易之利同时又不打击市场繁荣,必须要有特种商品的官营以及强大实力的背书,不可放任市场野蛮生长。毕竟南北形式不同,纵有方略,也要因地制宜。

    沈哲子在席中待了半个多时辰便起身退席,顺便公布了一下他在最近几日将要离镇归都一趟。虽然他的封赏诏书已经入镇,但是具体谢恩以及领取印绶章服仍要归都一趟。而且除了名爵之外,他的具体职事官位也都要做出调整,这都要归都之后再作争取。

    第0818章 凯旋而归

    三月初的一天,乃是沈哲子离镇归都的日子。而这一天从清晨开始,寿春城外便聚集了大量人等,俱是前来送行。

    等到上午时分,整整两千名淮南军骑兵从城外军营中调出在罗城外集结完毕时,整个城外已是人山人海,俱都翘首等待恭送驸马。这些人众中,真正属于淮南当地乡人的反而只占了少部分,时下春耕正忙,籍民们俱都被组织投入屯耕生产,是没有时间来参与这种无甚意义的送别的。

    上午,当沈哲子一行车驾自金城行出抵达城外的时候,郊野已经聚集数千人之多。绝大多数人被淮南军骑兵隔绝在外,这倒不是在摆谱,实在到了沈哲子今时权位,安危与否牵涉太多,兼之近来流动入镇者太多,无谓在这种小事上冒什么风险。

    人群中一些各地乡宗首领被引出来行至沈哲子车驾前,沈哲子还没来得及下车,其中几名淮南乡宗首领已经扑至车前,语调带着些许哽咽:“此方百战废土,幸得使君驾临,深治威戎,予我乡民活路,予我桑梓生机!使君将要离镇,乡民不敢固阻,唯吞泪以送。惶恐陈言,江东风物虽好,此乡仍有山水生民祈盼使君速归。”

    沈哲子本来已经起身准备下车,听到这几个颤抖哀伤语调,动作都忍不住顿了一顿。再见那几人都是如丧考妣神情,眼眶都微微泛红,也不知真是情达于此还是背地里衣袖揉搓出来,戏实在太足。让沈哲子感觉他这一次归都如果不待个十年八年,都对不起乡民悲送这一份深情。

    另一边几名豫南乡宗首领也都不甘示弱,纷纷行上前来深拜道:“梁公少年豪迈,王命之下贤臣翘楚。大誉归国,必有登显之用!我等淮上民户,俱如久渴枯禾,亟望梁公衔命归镇,王师雷霆杀灭穷凶恶贼,王道甘霖泽沐劫余生民!”

    听到这话,沈哲子面色才好看一点,这才是合格的送别壮声文案,不像淮南乡人搞得跟上坟一样,实在让人不能愉悦起来。也由此不免感慨,豫南之地不愧这个年代中原精华所在,虽然久经战乱摧残,但乡民素质保持还是不低的。

    “诸贤盛赞,我是忍羞愧领,旧事或有不及,深记以此自勉。今次归朝,陈事君王并台贤座前,王师壮功,若非乡人广助,也难幸得,必请王诏嘉命德声,待到归镇,再集乡老时贤共贺!”

    沈哲子下车之后,又与这些乡宗人家略作几句寒暄,待到队伍集结完毕,然后才登上了车驾,与在场送行之人摆手作别。于是可称庞大的队伍便在两千名淮南军骑士的护送下,在这草长莺飞时节向南而去。

    淮南今次归都队伍,声势可谓浩大。像是此前淮上几场大战,缴获奴国旗鼓仪仗以及一些阵斩奴将的首级,还有就是足足上百名俘虏中挑选出来颇具身份的羯胡兵长将领,俱要携带归都献捷。除此之外,还有精心挑选出来十多家淮南、豫南乡宗代表。再加上淮南一部分文武僚属并此前兴男公主入镇时的护卫人员,整支队伍五千余众,在原野中绵延数里。

    队伍虽然正式开拔,但是城外聚集的送行之众却迟迟未散,不乏人自备车驾,跟随向南。

    忍冬之后,淮南这一方天地也渐渐恢复生机。旷野之中,河谷近畔,不乏屯所圈地建设。如今的淮南,可以说是无论南北州郡,乡民入籍比例最高的地方。而掌握的人口多了,便意味着动员力和动员效率的大增。官给民食,民为官用。

    除了屯垦民众之外,郊野还可见的身影便是分布在诸多河道沿线劳作的役夫。如今虽然已经越冬,但还未到春汛通航时节,正是修葺规整航道的最好时节。此前一年淮南虽然取得大捷,但新的一年诸多发展经营计划也都任务繁重,不容懈怠。尤其随着南北形势的逆转,接下来这一年淮南的物运压力将会比去年还要重得多。

    无论在什么时候,疏浚修葺河道都是最耗时费力的苦役之一。如今负担这些苦役劳作的,主要是此前连场大战中所收缴的羯国俘虏,尤其在最后的涡口大战,直接战场俘获便达近万之众,后续又在战场周边清扫出万余众。如今在淮南监下单单奴国俘虏便有两万多人。

    这两万多俘虏,其中从军日短尤其是去年羯国在河洛之间搜刮的晋民丁壮,旧劣不多,俱都被筛选出来编为吏户暂充屯田。至于其他的杂胡们尤其是羯胡并屠各杂胡,沈哲子便无怜惜,镇中苦役劳作俱都付之。单单从去年到新年年初,这些苦役俘虏便在繁重的劳作和恶劣的生活中劳损数千人。

    不过沈哲子也知,人若全无希望便是祸乱之源,所以在穷使消耗这些杂胡人命的同时,也注意拔举一部分杂胡充入吏户,改善待遇。这名额少之又少,不过区区百多人,但却足够给这些杂胡绝望之众以表率,是吊着他们毕生希望的唯一稻草。

    为了保障航道工程顺利进行,沈哲子今次归都都没有选择水路。庞大队伍在郊野迤逦而行,南行七八日才抵达梁郡。

    如果说淮南寿春的送别仅仅只是颇具规模的话,那么梁郡这里的欢迎简直就是失控之态。甚至沈哲子离开寿春未久,梁郡的欢迎之众便已经抵达了淮南,一路跟随而来。当真正抵达梁郡时,队伍规模已经达到近万之众。

    “恭迎梁公归封!”

    “驸马威武!”

    “王师雄壮!”

    梁郡城外,涂水沿岸,早已人山人海,一俟淮南军骑兵队伍出现在视野中,郊野中便爆发出一连串、久久不绝的欢呼喝彩声,那声浪凝成实质,甚至就连涂水水流都被震撼,水波起伏。

    如今的梁郡早已不复沈哲子早前初到此境的荒凉,已经是江东物用向淮南运输最大中转地,除了原本的郡城之外,沿于涂水早已出现了大量村邑卫城,俨然已有新兴繁荣姿态。此地生民,有的是早前陆续迁移定居于此的淮南军甲士家眷,也有淮南分流而来的乡民,还有此前沈哲子挖徐州墙角招揽来的一些徐州军头并其部从,当然也少不了江东乡宗迁居至此兴建家业的民户。

    随着淮上大胜,梁郡局面自然更加安稳,因而涌入定居的民户也越来越多,已经将近两万余户,而且还在继续稳步增长。

    此境可以说是沈哲子一手缔造而成,此乡民众居此天然便与驸马有种亲近感,尤其如今的梁郡更是沈哲子封邑所在。所以当淮南传来驸马将要经此归都的时候,无论士庶,生民俱都掰着手指头数算沈哲子何日才能抵境。当沈哲子终于行达的时候,城池、村邑俱都一空,生民群聚道途,翘首以望,希望驸马能够感受到这一份热忱。

    汹涌剧烈的喝彩声,令车驾中沈哲子也觉心旌摇曳,激动不已。他下令车驾稍作停顿,自车厢中披挂戎装甲胄,而后昂首行出,翻身骑上亲兵牵来的战马。骑兵千人结阵,恭候主将入阵。当沈哲子策马缓行至队伍最前方,本就激动不已的人群顿时再次爆发出山呼海啸的喝彩声!

    “举手投足,万众呼应!世道之内,舍于维周,实在再无余子。”

    庾条等一众梁郡官员们在人群之外眼见这一幕,俱都忍不住叹息一声。虽然在他们心目中,小民的拥戴或是无关紧要,但只有身临此境、目睹此景,才能感受到这是怎样一幅无比壮阔、令人血脉贲张的画面。

    沈哲子策马于前,身上戎装自头顶兜鍪至足底战靴,俱都被和煦洒下的阳光镀上一层醒目光辉。其后方则是千人结阵的淮南军骑士,队列严明,阵势井然,仿佛一道铜墙铁壁平移于途。围观欢迎之众自发退避,让出一条宽阔的道路,瞪大眼望着淮南军阵伍徐徐行过,眸中更洋溢着许多狂热,频击喝彩的手掌都变得发红发烫。

    嘈杂热烈的气氛中,沈哲子手指扣住腰际佩剑剑柄,利刃蓦地被抽出指向于前,一泓刺眼光芒陡然跃入在场人众视野中,一时间俱都下意识敛息凝神。几个呼吸之内,周遭气氛便由嘈杂热闹转为针落可闻。

    “岁季之前,于此誓师杀奴。今日凯旋以归,不负前言。犯我王境贼众,以死报之!甲马刀枪,绝不虚陈。永嘉之颓,一战洗刷!吾国吾民,再不受辱!刀锋指向故国,甲戈之后,再无兵灾!”

    “驸马威武!”

    “王师万胜!”

    沈哲子话音刚落,安静的人群中顿时爆发出更加猛烈的叫嚷喝彩之声。声浪之大,甚至穿透战马掩耳的皮塞,变得骚动不已。

    “归城!”

    随着沈哲子一声令下,千骑策马,自人群分开的道路冲过,卷过平岗,直往城门洞开的梁郡城而去。一直冲行至正在城下等待迎接的庾条等人身前数丈之外,队伍才蓦地顿住冲势。如此精湛骑术,又让围观之众赞叹不已,喝彩连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