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渡之后,侨门世家多有衰落,河内山氏也不例外。而山遐其人,性格又颇有几分乖戾暴躁,并无祖辈那种玄雅名士做派,所以自然无甚清誉,多受冷眼。兼之其父山简当年在世时,华轶与琅琊王司马睿爆发内讧,山简又没有坚定立在江东一方,没有给子辈留下什么遗泽。因而山简虽然年近四旬,但在江东一直没有担任什么显任职事。

    沈哲子之所以留意山遐这个人,还是由于琅琊太妃山氏的推荐。老实说,对于山遐这个人,他印象非常不好。侨人多有鄙视南人的传统,虽然随着沈哲子的崛起,在他周围这种风气已经有所收敛。但仍然不乏侨人固执己见,对南人态度一直很恶劣,山遐便属此流。

    在准备接纳山遐之前,沈哲子也让人搜集一些早前其人在台内上奏的文书卷宗之类,字里行间对于南人尤其是吴人可谓恶意满满,数次建议要以类似土断的形式以打击吴人乡宗势力,否则社稷便难久安于江东。其中一些对吴人的贬低之言,在沈哲子看来,跟指着他家鼻子骂无甚区别。

    不过沈哲子最终还是决定接纳山遐,倒不是犯贱又或故示大度,而是山遐其人除了对吴人的恶视之外,对于侨人尤其是同样荫庇蓄私的侨人门户同样不乏恶感,甚至曾经直接向廷尉递交一份关于琅琊王氏在琅琊侨郡中横行不法的罪状。简而言之,此人虽然有些地域歧视,但更根本的则是他是一个老愤青,看谁都不顺眼。

    当众人将李充撰写的条文传阅一遍后,沈哲子特意让人抄写一份摆在山遐面前案上,笑语问道:“山君观此条律,是否可以行之于乡,以收诫民警世之效?”

    听到沈哲子特意问自己,山遐不免愣了一愣,似是颇感意外。说实话,他自己至今都还不明白这一位江东新贵的少年都督为何要将自己征辟入府。无论是从家声、名望和个人能力,当然他是觉得自己不乏才能的,可惜人不识其才,不用其能,总之无论各项,实在是无一可夸。

    时下都内南北少进,俱都以从事于沈都督为荣,而他甚至连少进都算不上,也实在想不到因何会得沈哲子青眼。不过话说回来,对于沈哲子这个人,他还是比较欣赏的。不同于时下吴人狭念自守乡土,也不同于侨门鼠辈苟活于江东,这位驸马真的敢过江去与羯国悍卒厮杀争胜,以驱逐胡虏恢复王业为己任,这才是社稷真正需要的良臣姿态。

    不过除此之外,对于沈哲子,山遐还是颇多不满。那就是其人过分拘泥于邀集众宠,没有那种改天换地的气魄,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名禄之徒。比如过江收复失土,明明是有益于社稷的良事,结果其人却纠集乡宗亲故门户,将如此义事败坏成为谋取私利的恶事!

    在山遐看来,凭沈哲子如今的功勋名位,是完全不需要顾及旁人看法如何,完全有能力让江东最起码是江北淮南这一片区域生民安居乐业,吏治清明简正。可是如今的梁郡,他是亲眼所见,生民羁在籍中,不得自在,而众多吴乡貉子包括一些侨姓宗门,依靠着与沈家的关系,在这里大肆役使民力,谋私牟利!

    可见这一位驸马虽是广受时誉,但实在名实不符,跟那些罔顾法度礼制、败坏社稷根本的南北时人并无本质区别。这样的人,即便是能够驱逐胡虏,收复中原,晋祚也不会从根本上得到改善。

    所以对于沈哲子,山遐真的是不乏痛惜,重其才而薄其德。如果不是他自己在江东本身便被投闲置散,兼之也想留在江北为晋祚复兴而尽一份力,他早就要拂袖而去了。

    此时听到沈哲子的问话,山遐便拿起那一份律令条文略作阅读,继而便冷笑道:“这些条目倒是撰写简明,只是刑罚量裁实在太轻!”

    众人听到这话后,俱都忍不住抽一口凉气,这还算轻?要知道这一份条文是以军法标准制定,除了保留了原本民律中的徒、罚之外,甚至还有军法当中的笞、杖乃至于枭首、弃市等最为严重的刑罚,因此才要以军法形式讨论,如果跟民律相比,绝对是令人侧目惊悸的酷烈法律。

    山遐并不理会旁人神情目光,只是抬头望向沈哲子肃声道:“都督能在淮上击破羯国大军,自然也是才器宏大,精勇护国的贤良,应知国朝积弊杂陈,远非胡乱一桩。如今受命于北,更是王命嘉厚付以重用,未来晋祚能否大兴,便在江北群众能否忠勇用事!”

    “国难深刻,若于此危难之时仍然还要私计自谋,触犯国律,那与中原群逆又有何异?此等害国之贼若不尽诛,晋祚又如何能够大昌?王鼎如何归国?膏肓之疾若只施腠理之药,又如何能够除患?”

    眼见山遐义正辞严、痛心疾首的表态,沈哲子也更加感受到此人那种愤世嫉俗的悲亢心境。这样的观念,其实也跟那些崇玄务虚之流不乏类似,都是失于偏颇、流于极端。在此人看来,人或生来便具原罪,大好社稷便因一个个人的私心自谋而彻底败坏,若不穷杀不足泄愤。

    是的,只是泄愤而已。大概在他们看来,只要将那些罪恶之众统统杀光,新的秩序、美好生活便能自然而然滋生出来,除灭诸邪,正道自昌。

    这种性情是好是坏,沈哲子懒于评判。不过他所看中的,正是山遐这一点,这是一个非常适合的酷吏之选。世道荒驰良久,需要有一些警惕之声发出。很明显山遐不是那种适合主政一方的人才,但在执行法度律令方面,却是一个非常适合的人选。如今沈哲子麾下之中,也的确缺少这样一种角色。

    山遐见沈哲子皱眉沉吟,心内不免生出一丝希望,继而又疾声道:“诸胡祸乱诸夏,此祸古来未闻!都督本有惊人武略、破贼殊功,若能再深持报国报君忠义之念,扫荡海内诸邪,匡扶世道正风,功德并厚,必能彪炳青史,为后世千载贤良标榜!大誉广为流传,又岂是当下区区小利薄名可比!”

    沈哲子听到这话后,已经忍不住笑起来,他本来还打算着劝一劝山遐,事分轻重缓急,如今时局中沉疴积弊已非甲子之困,就算想要并施猛药改变世风,也要考虑到世道的承受能力。没想到山遐这里反而劝起了自己,让他不要为了短利而放弃名传千古的机会。

    未来自己会不会名传千古,沈哲子倒不知,也不去想。不过他倒是很清楚一点,如果真要跟随着山遐去作死,晋祚可能真的苟延残喘不了几天。

    不过沈哲子这里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旁侧坐在一边旁听的沈劲已经忍不住嘟囔道:“阁下怎知都督无有忠义之念?我在乡中游戏,都知壮牛负重少鸣叫,老驴无用声震天……”

    山遐听到这话后,脸庞顿时变得通红。与此同时,席内淮南一众属官也都忍不住笑起来,实在是山遐这种目中无人、狂言臧否的语气口吻让人非常接受不了。

    “不可对贤长无礼,快起身向山君道歉!”

    听到自家兄弟热切维护自己,沈哲子心内倒是颇有欣慰,但还是板起脸来低斥一声。

    沈劲这里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山遐却已经离席而起,语调也转为羞愤:“尊府诚是吴中名门,果然满门俱贤!匹夫虚长,久无劳用,无寸益社稷,自是当辱!才薄力弱,实在难为都督信用,告辞!”

    说罢,他便拂袖向外行出。

    而沈劲这时候才从席中站起来,不乏忐忑望向阿兄。沈哲子递给他一个安慰的眼神,继而才望着山遐的背影冷笑道:“我向来都觉得,人不耻名之不著,尤恨怯不敢争!国若不争,王道难久,人若不争,不死何为?在座凡众,谁人没有在微之时?我非自美,向来都觉得自己颇有识人之明,因知山君也是忠义满怀之士,因是力邀共举王事。”

    “前路荆棘满途,须臾或有丧命之灾,本就一条艰难之路。如今不过孺子区区无知闲言,山君便要弃我。如此薄义轻率,又怎么能寄望来日能够同危共难?怎么能寄望野贤俱为国用?怎么能寄望正道长行此世?”

    山遐本是愤懑满怀,可是听到沈哲子这一番话后,脚下如坠千钧之重,立在了门口进退两难。而这时候,沈哲子也从席中站起行至山遐身后,先是长揖一礼,而后才又说道:“今日一揖,或因薄于贤,或因守于礼。眼下尚未可知,恳请山君留此与我共望。”

    听到这话后,山遐嘴角蓦地一颤,此话言外之意,他若果真贤能,这一揖便是向贤长道歉,但他如果真的只是一个声高无用之辈,人家则仅仅只是出于礼节。尤其他如果离开,那么满腔忠义之念,原来不敌童子无知之辱,又恰恰坐实了人家说的没错。

    第0847章 教化万众

    最终,山遐还是选择留了下来,当然是在沈劲郑重道歉、给了台阶的情况下。不过虽然留了下来,但他对沈家这兄弟俩印象却实在恶劣到了一定程度。

    山遐对自己印象如何,沈哲子倒不在意。他只是要用其人,又不是要谈恋爱,无所谓相见两欢。而且,随着他获得开府权力后,日后麾下属员肯定也会得以大大扩充,而能否驾驭得住麾下一众性情、心迹都不相同的僚属,也是对他的考验之一。

    除了李充、山遐等人之外,沈哲子今次过江,还招揽到许多其他南北人家子弟。这些人也都有一个比较类似的方面,那就是时誉不算太高,但又确实有某一方面的才能。虽然没有发现什么惊才绝艳的王佐能士,但如果能够各尽其能的话,搭建起都督府的框架绰绰有余。

    譬如山遐,沈哲子看重其人的就是那一股孤愤之气。诚然这种性情的人过于偏激,是不能作为决策者来使用,但却是一个很好的执法者,因为自己本身有着浓厚的道德优越感,所以在执法的时候,便能做到不徇私不软弱。

    所以在经过一番观察和考虑之后,沈哲子便签署升任以来第一项比较重要的人事任命,将山遐任命为都督府功曹从事,监察六郡行政吏治和民律执法。

    对于这一份任命,镇内不乏哗然,甚至包括山遐自己在接到任命之后,都有些不敢相信。要知道前几日那一场小纠纷,彼此闹得都很尴尬,他本以为沈哲子言语挤兑留下自己,只是因为不愿承受苛待礼慢远投之士的恶名,顶多只会安排自己一个无足轻重的闲职,又或干脆发配到荒县由其蹉跎下去。

    功曹乃是府下相当重要的属员之一,像是上下官吏政绩考评、功过奖惩,俱为本署事务,甚至还有一部分民事司讼权。虽然淮南都督府如今军事先行,但是功曹也可以称得上是名列前茅的一个属官。

    所以在接受到任命后,山遐也是第一时间前往郡公府,想要询问究竟。

    沈哲子对此回应倒是很简单:“功曹严肃之职,正待峻整之人,山君正宜其选。我是假王命举贤良,希望山君能勤恳用事,不负所用。”

    山遐听到这话后,长久默然无语,只是觉得自己更加看不清楚沈哲子这个人,究竟是一个利禄熏心之徒,还是一个竭诚王事的忠勇之辈。

    又过了好一会儿,山遐才沉声道:“正如都督所见,某性非仁善宏雅之类,也无德名能令近者心折。既受所命,凡有历事,则必深持绳法,绝不徇私罔纵,久则必失人情。都督若无容忍庇护之量,还请收回此令,不可因一人而害群情。”

    “山君多虑了,我所重者正是你这一点。守土安民,何以乡伦人情之外,还要再以律令规治?乡伦有短,人情有偏,佐以律令,才可不偏不倚。如今镇内,乡伦和睦,人情也多兼顾,正欠律令刑徒持斧以正。山君若能长持此态,不酷厉不和流,律行于众,凡我在职,则必以山君为臂助,毋须自疑,毋须互疑。”

    沈哲子这番话,就等于在说山遐是一个远于乡伦、悖于人情的乖戾之人。对别人而言,或许会觉得遭受侮辱,但山遐在听到这番话后,反而颇生知己之感,感慨道:“虚行于世几十载,长恨人不能知。与都督相见日短,但却知我颇深,识人之明,诚非虚言。身负重用,不敢狂言,惟求尽力,必使镇治清明如洗!”

    讲到这里,他本来还想再劝告沈哲子几句,不过又想到早前所受讥言,满腹牢骚便按捺下来,转而又对沈哲子说道:“既受所命,请乞二三佐吏引我入乡,稍作审辨巡察,来日执事才可持正于怀,不失偏颇。”

    对于山遐这种雷厉风行的风格,沈哲子倒是比较欣赏。而且他与此人也确实没有什么私谊可论,于是当即便挑选十多名书吏佐员跟随山遐入乡巡察。不过他倒是没有给山遐便宜行事的权力,凡有所见,只录得失,不可私自处置。

    毕竟,就算是要整顿吏治,也要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先让镇中感受到这种肃杀的气氛,如果还有人要怙恶不悛,那时候自有山遐派上用场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