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魏王绝对的嫡系,陈实相信魏王也是倾向于返回淮北,抛开别的都不谈,最起码可以摆脱这些纷争掣肘。可问题是,目下的情况如果不管不顾一意要返回淮北,一则部众极有可能即刻分崩离析,实力大损,二则江东晋祚声势大涨,一旦返回淮北,就要独力迎战,成为襄国那两方在南面的一个屏障。

    面对这种情况,陈实也不愿逼迫魏王过甚,况且作为部曲中成长出来的战将,他本就是一个讷于言而敏于行的人,索性干脆直接率领自己本部五千人南下渡过黄河,占据延津。他相信魏王不会对他坐视不理,果然当他到达延津之后,魏王也不得不在对岸的汲郡置备两万人马为其后继。

    延津乃是黄河中下段极为重要的渡口群,单单在左近周遭大大小小渡口十数个,其中比较大的石津渡、白马渡、灵昌津等等,都是能够在极短时间内运渡万人军队的大渡口。

    其中白马渡口距离邺城最近,朝集邺城桥,暮渡白马津。而灵昌津乃是这一段黄河水道最窄处,早年先主石勒在世时,曾今亲率大军趁着灵昌津冰封之际抢渡过河,直插陈留郡内,大破汉赵刘曜。

    另有其余小渡口杜氏津、棘津、西津、文石津等等,虽然规模上和重要性不及那几个大的渡口,但也都不容小觑。比如早年赵主石勒还未纵横河北时,南下攻打寿春无果,军弱众疲,就是从文石津潜渡北上直取枋头向冰,如此才获得日后纵横河北的珍贵本钱。

    陈实本部五千余众,看起来是不少,但若想完全防守于这一段渡口密集,长达数百里的黄河水道也是近乎做梦。不过他渡河南来,本身也不是为的防守,而是希望能够主动出击。

    他知如今豫州淮南沈维周正在大力围剿盘踞陈留的陈光,兼之还有河洛桃豹为其左顾之患,在这两方没有取得定势之前,其人绝对不敢再向北开启战端。

    所以渡河之后,他将主力三千人驻守于酸枣,同时广遣斥候散入荥阳阳武、原武等地,同时积极联络盘踞在仓垣、小黄等地的陈光部众,伺机而动,准备南北夹击淮南军在陈留的参战之众。只要他在这里能够取得战果,邺城就算纷争再怎么剧烈,也不可能罔顾这一战机流逝,魏王必会增兵南来,在陈留占住稳固据点。

    如此一来,形势便可豁然开朗。一方面彻底断绝了河北人想要勾引魏王北上参与赵国内乱的用心,另一方面占据住陈留之后,接下来无论是东向淮北还是西进河洛,选择权都在于魏王。如今魏王拥众十万有余,黄河以南虽然对手不少,但也难阻魏王大势!而借此功勋,陈实也可一跃成为魏王麾下最为重要的方面大将之一!

    酸枣之地,乃是东汉末年山东诸侯会师西进讨伐董卓之地,民风颇为彪悍。陈实渡河南来之后,首先便是率众清剿左近林立乡宗坞壁,因此又获众两千余人,谷米物用七八万斛,哪怕没有后续魏王的援助,这些所得再加上后续所获,也足够他的部众在此坚持到年末。

    而且,在陈实屡次派人联络游说之下,盘踞于仓垣的陈光部将杨召已经有意投靠他。如此,陈实不独可以再获得将近两千人众,更可以将控制范围向南延伸数百里,直接深入到陈留腹地。

    如此一来,且不说陈实来日能够创建怎样的功勋,最起码眼下他背靠魏王这杆大旗,而淮南军又被陈光强阻在陈留以南,这段时间内他可以心无旁骛发展壮大自己的势力。

    老实说,河南如此富庶,就连陈实自己都倍感惊诧。此前在邺城时,虽然邺城乃是赵国核心腹地且人众极多,但他们这些人终究是强龙过境,即便是有着魏王的信重,也不敢过分侵夺利益。以邺城为中心的魏郡、汲郡等几地,大凡有利所图,早被人瓜分完毕,除非悍然发动内讧将对手完全吞没,否则实力很难在短期内获得大的长进。

    黄河南岸沿线郡县,久经战乱而无整治,原本在人看来只是一片荒芜之地。就连陈实自己此前渡河,主要也是为了求功。但却没想到此地所得远远超乎他的想象,几乎每攻破一处坞壁,都能获得惊人的回报。

    而此地之所以如此富足,陈实也渐渐得到了答案,主要就在于淮南的开市通商。此处虽然距离淮南还算遥远,但一年少说也能往来两三次,淮南物产丰饶,凡有货物只要能够运回,在这生产被严重摧残破坏的地方,获利最少都有数倍之高。

    得知这一点后,陈实心内更加火热,像他所控制这一片区域,还是远离淮南的边缘地带,所得已经如此丰厚。由此可以想见,再往南去的豫南几郡是怎样的富足。哪怕他并不能长久占据,仅仅只是掳掠一番,回报也必然无比丰厚。

    当然,想要有所得还要有相匹配的实力,陈实准备在未来两三个月的时间里,尽量让自己部众达到翻倍。等他有了万人之众,便是魏王麾下最强大的几股势力之一,届时再向魏王稍透口风,从河北拉拢更多人南来,届时占住陈光的几县之地,继而再向南掳掠,实力将会滚雪球一般的壮大。

    当然前景虽然很美好,陈实也不敢过分小觑淮南这个大敌。毕竟早年就连中山王都落败于淮上,淮南又经过几年的休养,实力必然较之数年前还要大得多。

    但这也并不意味着陈实就惧怕了淮南,就连陈光这样一个小患,都能与淮南纠缠数年之久。而他所部俱是赵国核心精锐的禁卫军队,战斗力绝非陈光能比。而且又占据延津这一渡口密集的黄河沿岸要地,可进可退,只要能够保持小心,不过分贪婪,淮南军想要打败他,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民富则志堕,陈实虽然并不明白这个道理,但却深知敢于搏命的那都是一无所有的亡命徒,若是衣食无忧,人则难免斗志不足。如今南北,各有豪宗无数,但能够逞凶于当时者,仍以寒伧中拔起者为多。

    所以在他看来,淮南军或是不弱,但难免进取不足,否则不至于连区区一个陈光都久久解决不了,就是欠缺了那种搏命的气概!如此对手,即便再怎么强大,如果遇上了亡命徒,也不过是一头肥硕的大牛而已,任人宰割。

    此前淮南军向雍丘的陈光发动进攻,结果却被顽抗挫败,这也让陈实松了一口气,更坐实了他的猜想。既然陈留战事短期内没有解决的迹象,这段时间来他的动作便更加频密,其兵众甚至远达封丘,每次出动,必有斩获,也令他更加雄心万丈。

    唯一有点不满的,便是随着他的实力激增,有别人也察觉到了河南利益之大。担任汲郡太守的田尼同样分兵渡河,占据了上游荥阳扈亭,开始大肆掳掠河南周边县乡。陈实对此虽然有不满,但也无可奈何,田尼乃是魏王从子,短期内魏王仍要顶着先主假子的名头,所以将田尼视作他原本家世继承人之选。陈实近来实力虽然大涨,但短期内也仍然不敢与田尼翻脸。

    这一日,巡营完毕后,陈实发现有几路人马仍然逾期未归,虽然有些不满,但也并未放在心上。随着对周遭县乡的掳掠,左近也渐渐没有多少所得,将士们想要再如此前所得那么丰厚,肯定要游荡更远。他这个主将对于淮南军都多有轻视,麾下将士们自然也就狂态难敛。

    入夜之后,营外突然传来嘈杂声,旋即便有人直冲入大帐内,大声叫嚷道:“扈亭遇袭,新乐公命陈将军速速率众援救解危!”

    第0896章 围剿扈亭

    原本尚算安定的酸枣军营,因为意外的到访者霎时间变得沸腾起来。

    大帐中,陈实双目圆睁几欲喷火,怒视着下方那二十余名被反缚双臂、垂头丧气的兵卒,口中则怒喝道:“还有没有遗漏?”

    帐下默立的几名兵长眼见主将如此愤怒,心内俱是凛然,其中一人上前小声道:“末将等紧急巡营,营内已经再无遗漏,至于营外,斥候已经分遣巡弋,稍后便有回报。”

    陈实听到这话,怒容稍敛,但双眼仍然闪烁着凶光。帐下那二十余人夜闯营垒不止,还大肆宣扬紧急军情,在他军众造成极大混乱,甚至就连外围民营中都有一些乡民趁机逃窜出外。

    愤怒之下,陈实不及审辨消息真假,直接命人逮捕扑杀这些闯营的兵卒。尽管如此,扈亭遇袭的消息也已经在营内传扬开来。

    “陈、陈将军,我等真是扈亭守军前来告急……”

    那些被逮捕的兵卒之中一名兵长模样抬头颤声道。

    “无论何人,扰我军心就该死!”

    陈实暴喝一声打断那兵长的话,而后便凝声道:“究竟发生何事,详细道来!”

    从他内心而言,他是恨不能将这些冲营之人尽皆斩杀。但是发声那名兵长他恰好认识,正是此前田尼派往上游扈亭的人之一,而且此前还跟随扈亭主将前来拜访自己,可以确定身份无疑。如此一来,对方所传递来的军情对陈实而言便至关重要。

    那兵长听到这话,忙不迭断断续续将事情讲述一遍。

    新乐县公便是田尼的爵位,其人派遣三千兵众屯守位于荥阳的扈亭,结果却在前夜遭受围攻,力不能敌,因此派人向下游延津求援。至于所谓新乐公之命,自然不可能是田尼直接下令,其人如今坐镇河北汲郡,自然不可能这么快得到消息并且下令让陈实增援。

    但对方这么说,倒也没有毛病可挑剔。因为魏王麾下对于下一步该要用兵何方至今纷争不休,所以在黄河南岸派驻军队并不多,陈实是自作主张南来,另在下游廪丘原本还有近万军队是用来接应北上的刘徵,结果刘徵所部被全歼于徐州境内,短期内回归淮北已无接应,所以又撤军大半,只保留了三千多驻军。

    因此魏王势力在黄河南岸所布置军力,诸部相加也不过只有万余人的兵力。其中陈实所部便占了一大半,而荥阳扈亭三千驻军,则是田尼在查知陈实于河南所获颇丰后私自驻军,而且早前也专程告知陈实希望他略施庇护。

    陈实虽然不忿于田尼南来争抢原本应该属于他的利益,但眼下也实在没有底气与田尼翻脸。毕竟田尼统率两万余众坐镇于河北汲郡,紧紧扼住陈实退路。所以陈实不独要忍耐住田尼插手河南,还不得不表态侧翼援助扈亭人马。

    原本这只是一句客气的空话,毕竟如今河南之地并无太过强大的对手,淮南军正在全力围剿陈光,徐州则鞭长莫及,至于河洛桃豹这个老鬼,眼下名义上还是从属于魏王,也绝对不敢出兵对抗魏王嫡系人马。所以眼下根本没有什么强劲对手,他们需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多的掳掠河南元气以增补自己的力量。

    可是现在扈亭守军居然告急求援,这不得不让陈实心内狂潮骤起。他也详细询问袭击者是何人,但这些前来报信的人却是语焉不详,说不清楚,只是言道对方军势强盛,绝非扈亭能敌,趁着对方尚未形成合拢之势突围前来求援。

    会否有诈?

    在听完那兵长讲述之后,陈实脑海中首先涌现出的是这一个念头。因为在他的认知中,此境短期内实在没有什么强劲对手存在。他也是久从戎旅之人,从魏王部曲中历练而出,对于自己的判断自然不乏信心。

    扈亭本身有着三千多的守军,而且背靠黄河,退路无忧,如果真有人发动进攻,最起码要集结超过万众,才能对扈亭守军呈碾压之势,要在第一时间突围求援。

    当然并不是说这样的对手没有,其中最有可能的便是淮南军,陈实是知道淮南军在许昌集结数万兵力,号称十万之众。但这当中必有水分,陈实猜测淮南军力应该在三到四万之间,一方面是出于行伍虚诈规律判断,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淮南军至今没能解决掉陈光,若果真能够集结十万之众,这是不可能的,哪怕单凭人数都能将陈光碾压,不至于对峙至今。

    而且淮南不独只有淮南这一个对手,另有西侧的桃豹不得不防,兼之淮南通商中心的汝南必须要陈设足够的兵力才能维持稳定,更何况据说淮南还派军两万余众参与徐州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