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艾能力倒是够了,但资历却不足。而且其人防守于汲郡,哪怕龟缩不出,只要能够保证淮南军在汲郡的存在,对于淮南军整体而言便是一大助力。只要谢艾待在汲郡,河北的石堪侧翼便会受到威胁,不敢完全投入作战。

    正因如此,这段时间虽然石堪的军队占据着地利,但却诸多保守,给了淮南军会师布防的机会,争取到了一个主动权。

    若是没有汲郡的威胁,敌军完全可以凭借地利优势,集结优势兵力抢先南渡,分别击破淮南各路援军,最不济也能将战场推进到黄河以南。而不会像现在这样,完全龟缩于黄河一线,主力部队只是向黎阳集结,战术布置呆板又保守,完全没有发挥出主场的优势。

    彼此落座之后,路永首先让人送上一箱子的竹简、皮劵、帛书之类。沈哲子看到这一幕,嘴角便是一咧,在竹箱里翻捡片刻,纸张寥寥无几,不由得感慨战争对生产力和技术推广的压制。

    虽然直到现在,若从整体而言,河北元气仍然不弱,但在一些小的方面,还是已经落后于江东。比如纸张的推广,由于吴中大量的造纸工坊出现,近年来又有向江州等地蔓延之势,在江东纸张已经成为了日常用品,尤其在函文往来方面,已经完全抛弃了笨重的简牍。

    一项技术的推广,并不足以论证江东整体已经超过中原和河北。但这种技术的推广过程,可以看出在社会安定性方面,江东已经远远超过了河北。而社会只要能够稳定,生产力和技术的进步就会加速。

    这种扩及到整个社会层面的思考只是持续了一瞬,很快沈哲子便听路永讲道:“这箱中所盛放的,都是近来水军沿河所得投书,投书者都为河北各处乡宗豪武……”

    沈哲子一边听着路永讲述,一边翻看这些材质不同的书信,心中洋溢着一股怪怪的味道。这些书信大同小异,主旨只有一个,那就是投降。语气各不相同,内容也不相同,投降的形式也都不同。

    有的语气极为谦卑,表示只要淮南军愿意纳降,即刻便率部来投。但有的则提了许多条件,像早年的陈光一样,先是讲一讲自己在河北拥有多少人众土地,希望淮南军给予什么样的职位待遇。

    有的则更具体,不独介绍了自己的实力,言中对于早年从奴多有悔恨,愿意戴罪立功,安排淮南军从哪里进攻,对方则作出策应之类。

    这些书信,真真假假实在莫辨。眼下两军正在隔河对峙,淮南军也并未占据绝对的优势,所以关于这样的事情也必须要严肃对待。诚然有许攸献计火烧乌巢,但也有黄盖诈降赤壁大败,朱序一嗓子吼得苻坚草木皆兵。

    尤其在过去不久的三国时代,吴人可是诈降的专家,有的成功了,有的失败了。如今形势反转,需要沈哲子面对这一个问题。沈哲子本意是不愿意为此伤脑筋,但在想了想之后,还是派人将其中一些投降书信抄录出来,命人给河北的谢艾送去一份。

    接下来便是后续战事的安排,眼下淮南军是占据着一定的主动,但是敌军也同样很强,单单在黎阳一地便已经集结了超过五万兵力,而且黎阳距离邺城不过昼夜的路程,仍在源源不断的增兵。

    淮南军也还有将近两万人马仍在途中,要到八月之前才能全部就位。如果想要完全锁定胜算,那么还需要等待徐州方面的军队从巨野泽冲入黄河,在河面呈上下夹攻,白马津正面冲击。但如此一来,又会将对峙期拉长将近一个月的时间。

    所以眼下对于淮南军而言,是不求大的突破,只要稳定住当下的战果防线。但沈哲子和众将商议之后,都觉得石堪不可能就这样苦待死期来临,只是猜不到对方会从何处破局,言道实际,也只能以警惕维稳为主。

    第0921章 强军慑人

    汉建安九年,魏武王于水口,下大枋木以成堰,遏淇水东入白沟,以通漕运,故时人号其处为枋头。

    枋头地处汲郡朝歌县内,沟通黄河以北淇水、白沟、清水以及卫水等数条水流,可以说是河北漕运的一个核心连接点,其重要性几乎等同于黄河以南的鸿沟。

    早年石赵先主石勒游荡江淮之间南侵未果,北渡黄河时便是先取枋头,然后开启了纵横河北、一统中国的伟业。所以石赵立国之后,对于枋头的经营也是极为重视,在这座堰渡两侧都筑坚城,便是所谓的东、西枋城。

    作为沟通河北几条干流的枢纽,枋头此处地势自是极为险要。其中西枋城位于淇水与卫水之间的夹河河谷,完全用土石堆叠起的城基高台,高出河面数丈有余,哪怕是暴雨水涨、诸水泛滥也难被淹没,地势可谓易守难攻。

    而只要西枋城不失,便能俯瞰左近几十里之内的水道,顽强拒敌于外,使背后汲郡郡县乡野都免受兵灾侵入。

    淮南军能够攻下西枋城,其中多半也是由于侥幸,此前卫水一战,敌将田尼死于乱军之中,继而敌军便完全崩溃,其中过半投降,剩下的也多被歼灭,能够逃出者寥寥无几。

    后来也是由于那些投降将领们的建议,淮南军才意识到西枋城的重要性,以胡润率领两千名淮南军再加上几百名投降的士兵,趁着战情尚未扩散开的时候,由背后出击,强悍攻取了只有近千兵卒守卫的西枋城。

    如果不是在这样一个特殊时机,淮南军想要攻取这样一座要塞坚城,最起码要投入数倍的兵力、完全用人命去填,代价必然惨重。

    因为枋头虽然是勾连几条水道的重要中枢,但毕竟是人工营造的河道,最宽处不过百丈左右。东西枋城夹河以望,若是强攻在这种水道上完全无法铺开大规模的船阵,两座坚城堡垒,再加上水道正面的舟船狙击,便成掎角之势,绝对的易守难攻。

    可是如今西枋城落入淮南军手中,三角折了一支,破坏了原本防守坚阵,而且西枋城更是成为插在敌人心腹要害处的一柄尖刃。

    这就让邺地军队变得极为被动,最起码以枋头为中心的这一条水系干道完全不敢再用,只能通过漳水这一条水道向南布防,许多战术上的灵活变动都不能选择。

    如今汲郡的淮南军,其中三千人防守于西枋城,两千人沿河筑堡以控制乡野郡县,另有三千人则是以舟船巡弋于汲郡这一段黄河沿岸,半作示警,半作随时增援各方。

    谢艾作为这一路淮南军的督护,自然需要坐镇于西枋城重地。如今他虽然已经是淮南军中军职最高的督护,但并未因此改变多少,仍是儒衫纶巾打扮。

    之所以如此,倒也不是为了彰显什么独特趣致,一则没有那个必要,他本就不是冲锋陷阵的战将之选,渡河北上以来几次战事,俱都待在绝对安全的后方,不必再为此浪费一份高级将领的披挂战甲。

    二则是没有那个力气,淮南军高级将领的战甲,乃是这个年代最为精良的工艺,虽然并不以笨重著称,但上下披挂加起来也是足足几十斤的重量。谢艾仅仅只是一个儒士罢了,即便学过一些技击、射技本领,也特别消耗气力、影响行动,反倒不如时服从容。

    从这一点而言,淮南军一众率军作战于一线的这些将领们,由于谢艾的出现,沈都督终于不算是武技最为庸劣的人了。最起码沈都督还是骑射精湛,但谢艾却连骑术都不甚精通。

    不过这一点缺陷,也不足影响谢艾如今在军中的威信,尤其对于胡润等众将而言,谢艾这样一个文弱形象反而更容易接受。

    一则这样的形象,与都督本人略有相近,一样的智计在握、一样的料敌制胜。北进以来,谢艾几乎可以说是算无遗策,在兵力绝不占优的情况下,每次都是打在敌军最为薄弱的方面,区区几千兵众,不独打败击溃数量更多的敌军,更是完成了收复汲郡的壮举。

    胡润虽然不是都督早年的昭武旧部,无幸跟随都督百骑归都勤王,但眼下军中也有此类兵长,多有夸诵谢艾之能直追早年的都督。这在淮南军中,自然更加令人心生亲近。

    另一方面便是谢艾本身不具杀敌之烈,这也让麾下那些战将们有了表现的机会。虽然具体的战术计划都要依靠谢艾来制定,但将计划变为现实便就需要将士用命才能达成。

    一个智计百出、韬略精深的主帅,如果本身还是勇冠三军,那就让追随者感觉太丧气了,找不到自己存在的价值。

    “今日对面如何?”

    谢艾登上西枋城城头,以手搭额眺望对面,东西枋城直线距离不过数里,如果连沿河的水寨戍堡都算上的话,距离更是缩短到区区近百丈之间。

    彼此间鼓令军号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但因为有了河水的阻拦,便难以相同。原本两座枋城之间尚有几条舟船搭建的浮桥连接,但是淮南军夺取了西枋城后,便将浮桥拆断烧毁。

    “上午对战了三次,午后便没有了动静。不过早前斥候探望,其军于后路水埭舟船暗结,似乎在准备夜攻。”

    胡润扯了扯眼罩回答说道,眼中对谢艾不乏恭敬。谢艾能够这么快在军中树立起威信,除了的确殊功惊人之外,也少不了胡润的配合。

    胡润也算是淮南军元老,一直执掌胜武军,但却至今都没能加衔督护,最初对于谢艾后来居上也是有些吃味。不过后来便释然了,他乃是都督门生家将,其实在军中的职务本就不是追求的重点,如果太过执着于这些,反而会疏远与都督的关系。

    明白到这一点后,胡润也是安心将自己摆在一个辅佐的位置,帮助谢艾快速在军中树立威信。他这样一个老资格都甘心以副手自居,其他众将即便有些不满,也都不敢流露出来。

    谢艾在城头眺望片刻,又针对防守事宜做出了一些调整指示,胡润等人俱都恭然受命,很快便依照谢艾的指令做出了调整。

    看到自己的命令得到充分执行,谢艾心中也是充满庆幸,他自知并无家世可恃,哪怕满腹才学,未来若想出人头地也实在艰难。此前决定留在淮南,一则是得罪了凉州豪宗,二则也是存心一赌。如今看来,他算是赌赢了,淮南都督府的包容性比他想象中还要大得多。

    今次北进诚是壮功硕果,但谢艾也不敢因此松懈。如今战事进行仅仅过半,最严峻的考验还未到来。眼下的他或许不必为其他方面的战况担忧,但仅仅汲郡这里,想要巩固住战果也实在不容易。

    对面的东枋城,足足有万余大军集结,在兵力上淮南军完全不占优势。虽然可以凭着西枋城将敌军强阻住,但汲郡毕竟处于河北,乃是敌人长久经营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