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会如此?”

    王允之听到这一消息,陡然从席中站起身来,脸色已是大变。他脑海中泛起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不可能!

    虽然探哨详细讲述了沈充遇袭的过程,但王允之也有自己的判断,那就是时下没有人有动机也有胆量这么做。因为就连王允之与沈氏可谓有着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都未将沈充作为第一猎杀目标。

    至于其他各方,台内是不可能这么做的,这既不符合他们的利益,而他们也没有这样的胆量。至于庾翼,若是按照本来的计划行动,也不会这么快就抵达近畿。更何况,庾翼根本就没有要将沈充置于死地的决心和需求。

    所以很快,王允之便猜测到这极有可能是沈充自己安排的掩人耳目的手段,寄望以此摆脱乡情困扰,使得自己能够由明转暗。若从情理分析,这是最大可能。

    但无论王允之猜测是否属实,这对他而言就是一个计划之外的莫大变数,会因此引发出什么更多的变数,他一时间也不能完全料定。

    “传令各处津口,即刻披挂正列,封锁乡道,不许任何人再出入!”

    意外陡生,王允之也来不及再想更多,对他而言最重要的是巩固当下所得,这样才能避免频发的意外将他的计划彻底打乱。所以他即刻下令乡众们丢掉伪装,先将乡里彻底控制起来。

    与此同时,王允之也冲出竹亭,翻身上马直往王氏大宅而去。那里眼下也是他的大本营,驻扎有近千名往年父亲留下的心腹部众,还有两千多名这段时间整编集合起来的部曲乡众,合共三千兵力,这便是王允之眼下所掌握的主要战斗力。

    至于防守各处路口的乡众们,除了一部分王氏嫡系之外,便是许多的琅琊乡勇,也是多达数千人。如此深层次的动员乡众力量,倒不是王允之人望有多高,而是自从父亲死后,他便一直潜居乡土,长久的经营下来,正是为的某一日发难而做准备。

    掌握了这么多的乡众力量,这才是王允之真正底气所在,长达数年的说服并筹措,他在乡众们尤其是那些不甘寂寞的乡豪心目中所拥有的威信,甚至是王导和诸葛恢这种盛誉崇高的乡贤都不能比拟的。

    在王允之返回王氏大宅的途中,他的命令也随之流传乡野,在极短的时间内,整个琅琊郡内气氛都发生了极为惊人的变化,到处都涌现出操刀挎弓的乡勇悍徒,械用未必精良,那气势却是十足的震慑人心。

    在王允之赶到大宅的时候,整个大宅也早已经被甲众由内外进行严控。此时大宅中除了王氏诸多亲众之外,还聚集了大量前来吊唁的时流,这会儿也都是乱成了一团,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都下异变突生,凶徒流窜入境,将沈司空袭杀郊野。我乡中也有不稳,不得不稍作冒犯,请诸位暂入厅堂安坐,无谓冲突不测!”

    王允之迈步行入庭院中,口中大声说道,且将刚刚得到的消息充作借口,而后便吩咐兵众们冲入宾客之中,将他们向几座早已经腾空的厅堂驱赶过去。途中难免发生推搡抗拒,但无论何人敢于反抗,俱都被那些面貌凶狠的兵众们以木杖捶打在地,而后便捆缚起来丢在了一侧。

    眼见这一幕,宾客们哪怕再迟钝,也察觉到了危险,尤其王氏家门内突然涌现出这么多的持械兵众,当中所透露出来的险恶更是让人不敢深思。

    有人惊惧不已,自然也有人愤慨难当,指着王允之破口大骂。要知道他们与王氏可都是或多或少有着情分,这会儿居然牛羊一般被驱赶入栅,放在谁身上都是无法接受的事情。

    听到那些宾客们的怒斥痛骂声,王允之脸色只是肃然,且不作掩饰的吩咐身畔兵众道:“太傅灵柩之下,溅血不祥。但若还有狂悖不顺从者,麻包包裹抛出庭外以木锤捶杀!”

    此言一出,顿时又惊起了更大的惊慌,喧哗叫嚷声更加杂乱大作,但就算有人还叫嚷得凶狠,却也不敢再作态抗拒,很快庭门内的宾客并各自仆僮们,便俱都被驱赶进了几个固定的场所内。

    而整个王氏大宅,也因此而变得狼藉一片,甚至就连灵堂外的诸多陈设也都被毁坏一空。王允之迈步行入灵堂,眼见到安放在正堂内的灵柩都被撞开了一角,瞳孔也是微微一凝,忙不迭上前用力将棺木再合拢起来。

    这会儿,庭外才又再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这是其他几处庄园入住的宾客也被驱赶至此集合,而其中便包括昨日抵达琅琊乡中的郗鉴。

    郗鉴脸上倒是没有多少慌乱,只是步履略显蹒跚,身侧两名王氏壮卒半是挟持半是搀扶的将他引入此间。

    王允之匆匆上前深施一礼:“晚辈凡有所谋,不敢筹算郗公,无奈郗公恰适于此,只能斗胆冒犯。请郗公安心于此暂留几日,待到此间事了,晚辈必负荆恭送郗公归都。”

    郗鉴看了一眼狼藉不堪的王氏庭门,又看了看王允之,继而脸上露出几分笑容:“王郎不必多礼,到时你若还有命在,再说罢。”

    听到郗鉴这么说,王允之脸上也浮现起一丝羞恼,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吩咐兵众道:“且将郗公送入幽室,别于旁人安置,切勿为众乱骚扰。”

    筹划日久,顷刻而发,兵众们动作也都干净利落。再极短的时间内,将近三百名宾客几乎尽数被擒,能够逃出者寥寥无几。而且乡业之中也还在继续搜索,陆续有新落网者被送入进来。

    时间过去了大半个时辰,整个王氏大宅哀风不再,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肃杀。第一步的步骤已经落在了实处,自此之后王允之已经没有了退路,过程尚算顺利,倒是值得松一口气。

    若说这当中有一点遗憾,那就是没有等到第二波的使者即就是东海王司马冲的到来,若是有了东海王捏在手里,届时台内肯定要更加的投鼠忌器。

    正在这时候,庭门外又响起了一串马蹄声,半甲戎装的王耆之在兵众簇拥下行入进来,走到王允之面前拱手道:“四兄,金城业已控住,诸葛伯言也被请回,我等随时都可入驻金城。”

    王允之闻言后便点点头,还未及开口,王耆之身后被半缚住的诸葛甝已经不乏惊恐道:“深猷兄,你这是要做什么?我、我可从来都不曾……”

    “伯言勿惊,我又怎么会加害于你。只是略得险谋,难作预告。你且放心,待到此间事了,你必分毫无伤,且必将仕进有望!”

    王允之微笑着上前为诸葛甝松绑,拍拍他肩膀以作安慰,然后才又吩咐王耆之道:“且将宾客之中乡籍之众俱都请出,待到群情抚定,咱们即刻转往金城。”

    第1092章 乡情众愿

    早在王允之于庭门内发动之前,王氏一众族人子弟们便已经聚集到了宅内一座独立的院落中。

    因为王导的去世,王家多数族人都聚集归乡,尤其近支族人中,只有一个王羲之因为就任于远在浙江之南的东阳而没能及时赶回来,其他像是就任吴郡的王胡之、甚至包括瘫卧在榻的王彪之也都悉数在场。

    在一众侨门之中,琅琊王氏的确可以称得上是首屈一指的人丁兴旺,虽然随着年月的流逝,王导那一代的族人几乎已经尽数不在了,但嫡系近支的族人仍有几十人之多。

    若再加上一些远支别裔,单单眼下聚集在此的便达到两百多人。如果再算上王门女郎并其各家夫婿门户,这一数量将会变得更加庞大。

    院墙外的骚乱声难免传入进来,这当中王恬脸色铁青至极,身畔则围坐着王洽等年纪尚浅的嫡亲兄弟。无论是谁,在父亲的丧事过程中爆发如此恶事,心情都算不上好。

    所以王恬这会儿脸色阴冷如铅,浑身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进的冰冷气息。事到如今,他总算明白何以父亲要让家人隐瞒其病情,而且在临终前看到他回家后会是那样的反应,这并不是厌见他,而是对他的关爱,不愿意让他涉入这种祸事之中。

    但是很可惜,王恬明白过来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他是主动的帮助王允之,将他父亲的心腹们逐一控制起来,如今整个家门之内都充斥着王允之的人,他已经完全没有了反制之力!

    随着王恬厉目巡弋,在场族人们反应也都各不相同,有的同样积郁于怀,羞愤之情溢于言表,有的则是惶恐有加,坐立不安。当然也有一些羞愧的垂首避开王恬的目光逼视,显然这些人都是参与到了王允之的计划中来。

    这当中表现最为坦然畅快的便是王彪之,由于常年卧榻,乏于活动,王彪之体型略显肥胖,此时的他上半身倚靠在一名侍妾怀内,脸上洋溢着一股略显癫狂的满足。

    尤其听到外边骚乱声越来越响,他口中甚至哼起了声调轻快的俚曲歌谣,对于王恬羞愤的怒视则完全的视而不见。

    一直过了好一会儿,王允之才在甲士们簇拥下阔步行入,顿时吸引了场内绝大多数目光。

    “得于太傅英灵庇佑,事情进展尚算顺利,入乡吊客大半都已经被严控起来。”

    听到王允之这么说,在场众人有的松一口气,有的则掩面长叹乃至于对王允之怨望至极,因为这意味着他们将更加没有了退路。

    今次还不同于早年王大将军作乱旧事,目下的琅琊王氏在时局内几无能够支撑家势者,担任吴国内史的王胡之已经算是权位最高者。他们唯一可恃力量便是王允之手中所掌握的乡众并家兵部曲,较之早年势大已是落魄到了极点。

    往年那般势大最终都是功败垂成,更何况是现在。所以在绝大多数族人心目中,对于前程如何自然更加绝望。然而他们又根本无力阻止,只能被动的卷入到这场喧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