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座坞壁已经不知何年建成,外墙都已经坍塌过半,只用一些乱七八糟的蒲草、竹篱修补,墙下堆积着大量的人畜粪便等秽物,还未靠近过去,恶臭已经随风而来。

    略作观望之后,王猛才又返回来,望着翟慈正色道:“晚辈入此,本是奉命恭为明府臂助,非是恶客叨扰,明府这么说,那就太见外了。我也并非世族荣养膏梁之徒,往年落难逃荒,掘土穴居都是寻常,草庐茅棚,大凡能稍遮风雪,又怎么敢挑剔。”

    翟慈听到王猛这么说,先是愣了一愣,而后老脸上笑容便浓厚起来:“王丞能有如此体谅念想,真是让我松一口气,其实……”

    “其实晚辈与明府,若无王命牵连,不过荒途陌客罢了,能够稍得指引,已经感念不尽。但正因王命所重,因是不敢自轻,行不入邪,居不近秽,遇德则亲,遇恶则斩,若是行迹悖离此用,则是自逐王法之外。唯此一点自珍,实在不敢因人情便宜而作自弃。”

    王猛讲到这里,脸色更显凝重:“县治草创,简陋难免。因是才更需正身自警,更不敢放纵于明府当面。王臣不居荒舍,王法不恤贼窟。猛不敢妄求居卧华轩,惟求明府境中指划明朗方圆,允我夯土伐木,自架屋舍……”

    “小子猖狂……”

    王猛话音未落,翟慈身后一名强壮后生已经顿足怒吼出声。

    王猛闻言后也陡然瞪大双眼,手握佩刀怒声道:“王命在身,谁敢迫我行邪,必与生死搏争!”

    “退下!”

    翟慈见状,眼神稍作乜斜,指着身侧那人训斥一声,继而又望向王猛,凝声道:“此方坞壁,旧年多庇乡士乱中得活,老夫幸在此列,王丞如此议论,莫非我乡土乡亲俱为邪荒贼徒?”

    “入治为正,法外则贼!若此乡可称正土,生民各得安生,何须野遁求生?王师大义在肩,匡扶正统,因是鏖战三辅,所在布设王命法度。若非翟公承受行台嘉命,大将军正色立朝,于此遣用岂止一猛!但若翟公只是伪承正命,猛宁死不于此乡锥立!”

    王猛抽刀在手,横持身前:“愚一死又有何惜?请公试观,行台所用,忠勇标立,法剑万千,邪贼纵得一时苟存,久则必遭屠戮!”

    随着王猛抽出刀来,翟慈并其身后众人脸色俱都一边,十几名壮卒欺身而来将翟慈簇拥在当中。然而又过了一会儿之后,翟慈才抬手推开众人,大笑着阔步行上来,指着王猛笑语道:“天中少贤,壮骨难掩,果然稍作试探,便显露于外。”

    说话间,他脸色又恢复此前慈眉善目的模样,长叹一声,不乏惆怅道:“王气旺盛于天中,我等三秦父老实在又渴又妒,乡境久乏秩序,乡亲也都久绝贤声。今日接引王郎至此,确有几分存念刁难,但也是想请王郎试观,此中恶所难民,三辅郊野比比皆是。老朽计短,纵有承治惠民、切痛念想,却实在无力能为。我是深盼王郎能谨守此志,将这些污秽恶处扫荡一空,使此寒乡苦众再归安生!”

    老者变脸这么快,王猛一时间都反应不过来,他虽然已经器谋渐成,但终究还是有几分稚嫩。

    直到翟慈上前,全无嫌隙、热情如初的拉住他持刀的手,才有些生硬的将佩刀收起,示意身后众人也都收起兵械,而后才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猛自效力踵行明府之后,待命拾遗,不敢懈怠。”

    翟慈听到这话,脸上笑容更加浓厚,亲自将王猛搀扶上马,才一脸欣慰道:“大将军雄才镇国,壮志抚边,更遣此英壮少贤入乡为用,可知仁心顾我,乡土入治、生民归安,指日可待!”

    眼见这老者一副兴高采烈的模样,王猛一时间也是大感受教,入治最初便上了生动一课。他不知自己若是一时胆怯、存念忍辱负重而住进此处,又或干脆负气而走,事态会向哪一步发展。但如今却是深刻感受到,未来他若想成功立足于此,类似的挑战肯定不会少。

    虽然说近遭便有弘武军精锐可以作为他的靠山,但是临行前萧将军也讲的很清楚,弘武军驻此是有其军事任务,也并非全是为他保驾护航。他若真动辄求救,那只能说明他自己不配此位。

    譬如今次他若真不管不顾的直接返回弘武军大营中诉苦,则不啻于直接抹杀否定了弘武军招抚这些乡宗的前功,就算弘武军肯出面助他,痛杀这些刁难他的乡豪,然后呢?

    他是行台任命的下邽县丞不假,这个翟慈也是行台所任命的县令啊!

    如果说此前行营枯坐一夜让王猛读懂了学以致用,要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那么今天这一课则让他明白,无论目标如何明确,道路总有曲折。

    这个翟慈因为要借势行台,不敢交恶所以容忍了他,而他又何尝不需要借势这些乡豪,才能在此境有所作为。行台的存在,弘武军的存在,只是让人不敢忽视他。而若想得到真正的敬重,还需要依靠他自己的努力。

    第1209章 乡士浅薄

    最终,翟慈还是将王猛带回了自家坞壁暂作安顿,而王猛对此也并没有再有什么异议。

    能够在一众乡徒中抢先联络王师并且获得行台授命,这个翟慈自然也不是庸类。其家坞壁坐落在金氏陂西陲,占地颇为广阔,约莫有五六百户人家聚居,拥众三千余,其中近半都是他们翟氏宗亲。

    与这座坞壁并立还有两座坞壁,其中一座乃是翟慈的儿子、也就是此前与王猛发生冲突的那名壮力名为翟虎所领治,这座坞壁多聚壮力、有六百余众,应该是左近最主要的战斗力量,分堡外戍。

    另一座坞壁主人则为本乡张氏,与翟氏联姻世好,拥众则在三四百户之间,坞壁的规模也较之翟氏坞略小。

    这么一算,单单翟氏并其乡曲便达于五六千众,以关中彪悍民风而言,能战者几近四千之数。

    当然这个数字未必准确,仅仅只是王猛入住这几日观察估算所得,较之实情肯定会有出入。但就算如此,这结果也实在令王猛大吃一惊。

    要知道此前随军而来时,王猛也自弘武军将士们口中稍得乡情大略。单单在下邽境域范围内,翟氏坞虽然也算不凡,但却远远谈不上最强,最起码还有三四座坞壁拥有不弱于甚至远超过翟氏坞的实力和规模。当然这也仅仅只是观望得来,若不攻破坞壁,便永远也不知内中究竟隐匿多少人口。

    了解到这些后,王猛才明白何以弘武强军就在境域,大将军还要再设县治,派遣他来此治乡。实在是这些关中豪右力量太强,兼之自守之心太过顽固,若不以乡豪互制、单凭大军征伐的话,以弘武军之强,在没有强械助战的情况下,战果如何也是堪忧。

    而且,这些蛰伏乡境的豪右们还非西征路上排在首位的对手,若是一味用强将他们逼到对立面上,浩大关中更难快速入治。

    “王郎君可在舍中?我又来做恶客叨扰了。”

    篱门外响起一个洪亮声,王猛自房中行出相迎,很快便有一个年轻人推开篱门行入院子里,正是此前那个与他裂目相争的翟虎。

    这年轻人此前对王猛态度并不算好,可是之后这几天时间里却频频来访,态度也恭谨有礼,多问天中风物,对外间诸多都表现出了非常浓厚的好奇心。

    求生乱世,狡黠难免,王猛也渐渐明白到不该以态度好坏去判断旁人是敌是友。这翟虎频频来访,大概还是出于其父授意,探听更多行台虚实,从而做出更加有利于自己的判断。

    “简居也是无聊,我倒盼翟兄能常来滋扰,相论世务。”

    入乡随俗,王猛也一脸假笑,热情迎了上去。

    “乡居简寒,也实在是太怠慢了天中少贤。”

    翟虎坐定后,让人将一挂熏肉送入厨中,笑容亲切和蔼,全无早前那种厉态,而后又做叹言状说道:“听闻此前萧君侯新入栎阳,便聚众大攻富平,击破三坞而还,使得京兆震荡,人莫敢扰。”

    王猛听到这话,心情也觉振奋,当然也有些微的失落,他与萧将军同行至此,结果自己这里还没有什么创建,而萧将军却已经扬威三辅,斩获频频。虽然势位有高低,所用方面也不同,但相形之下,难免见绌。

    “君侯乃大将军麾下列名在先之名将,威驰中原,此等功事于他而言不过寻常罢了。”

    王猛矜持一笑,稍作评价,弘武军频出建功,于他而言也是一大声势助力。

    翟虎闻言后,眸光也是略作闪烁,继而便叹息道:“我也因少壮能搏,略得修武,对此等战阵英雄敬仰十足。当日入军只是远望,便深为萧君侯风采心折,恨不能投入麾下以供驱用。观萧君侯用兵,与前度李将军大有不同,倒想冒昧请问王郎君,以你观之这二者优劣何如?”

    “两位君侯,俱是久用名将,才器长短,我这晚进岂敢妄论。这二位都是大将军厩下良骥,若强论差异,大概便是性情。李将军雅量包容,更能合流于众。萧将军则锋芒毕露,难忍污秽。”

    王猛笑语道:“今次西行,萧将军以孤弱之众,闲游于胡镇大荔城外,屠各集众数千,但也只敢徜徉瞻望,不敢欺近搏杀……”

    听完王猛讲述,翟虎已是忍不住抚膝长叹道:“英迈至此,这才是大丈夫立身乱世应做姿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