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便抬头望向另一席的桓伊,只是淡淡一眼,桓伊便觉如坐针毡、忙不迭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没有了其他族人在场,小阁中只有沈家嫡亲数人,小儿阿秀、蒲生以及新添幼子、仍在襁褓中的小字唤作阿祐,包括沈劲、沈峻、沈牧、沈云等儿女也都行出拜见姑婿。

    眼见这一幕,沈哲子更生白驹过隙之感,不知不觉,他来到这个世界不独已经成家立室,甚至堂兄弟们已是子女成荫。这些年,他一直在忙碌,无暇顿足小憩,就连自己的几个儿女生人至今,也都少作陪伴,这也算是有得有失罢,公私很难完全兼顾到。

    转过新年,就连阿秀虚龄也已经十岁,沈蒲生亦是六岁出头。沈哲子心有所感,不免认真打量起自己的儿子们。

    阿秀小儿、已经不可称作小儿了,个头已经不低,眉目间颇肖其父,明眸皓齿,鼻梁挺直,额间亦是光洁蕴采,月白的丝袍以玉带束腰,虽然还未加冠,但也早不再作总角装扮,旧年的顽劣已经很少看到,举止之间有着很明显故作成熟的模样。

    沈哲子对儿子们多是放养,私下里不乏吐槽,言是阿秀这小儿不知哪里习得装腔作势的恶习,已经大大不及幼时娇憨可人。

    可是听到他这吐槽之后,公主只是白他一眼,冷哼道夫郎真是事务繁忙,已经久乏自顾了。甚至就连素来娇怯温婉的瓜儿都小声道,阿秀小郎此态,确是大有渊源可追。

    嘲笑自己的儿子却被亲近之人反讥,那种郁闷实在不足为外人道,或许人天生真就是欠于几分自知,如果不是有阿秀在后做个映衬样子,沈哲子真不觉得他小时候原来就是这样一副装腔作势、令人讨厌的装逼样子。

    但是得于家人提醒之后再作审视,沈哲子又觉得阿秀小小年纪便已经颇有沉静,风雅姿态已经初露端倪,卓然玉质一天天长大成人,已经令人不敢小觑,也真是不辜负自己这个为父者对他的殷厚期望,江东玉树,代继成荫啊!

    如今的阿秀,已经不在家门自学,去年沈哲子从枋头返回后,便亲自将他送入馆院求学,以开阔见识听闻,也早早学着与世道时流接触。庭门之内再怎么细心督教,还是不如同侪争进。

    只是母亲魏氏爱怜这长孙仍然算是稚龄,严令白天课业结束后,晚上一定要接回府中,不要居留在外乏于看顾。沈哲子对此不置可否,反正每天天不亮便被拉起床来、穿过整个洛阳城赶去上学的又不是他。这种以爱为名的加害,反倒让他有几分幸灾乐祸。

    沈蒲生这个小子,生得虎头虎脑,虽然还没有全张开,但能看得出是与父兄不同类型的相貌,倒与大父沈充更似。小时便是一个圆滚滚肉球,夹在腋下、团在怀中极富手感,也因此没少遭遇此类毒手。

    但是近年来沈哲子已经不再这么做了,一则是小子体格渐大,抱起来沉甸甸的,二则沈哲子担心盘玩过甚,这小子真向肥硕圆润方向发展。

    至于另一个小子沈阿祐,同为公主所出,只是相对于两个兄长,得于其父关注更少。

    一则儿女渐多,没有了此前那种新鲜感,二来目下行台发展也到一个关键期,特别是为筹备之后向河北的这场大战牵扯了沈哲子太多的精力,真忙起来的时候,十天半个月的都难得归府,回来后往往也都是倒头大睡。

    所以他对此倒也不乏愧疚,只是叮嘱沈蒲生小心看护这个幼弟,子代父劳,养了儿子就是要早早用起来。

    因是自从入阁之后,沈蒲生便叉腰凸腹的寸步不离怀抱沈阿祐的乳母,甚至就连沈哲子想顺手接过阿祐,都被沈蒲生皱眉摆手、不耐烦的拒绝了:“阿弟早已经倦了,阿爷不要扰他!”

    长久不见便觉想念,见到之后又倍感手痒。为人父母,真是大不容易!

    第1371章 物归原主

    新婿子登门,礼数自然要周全,沈阿秀等一众晚辈们上前见礼,桓伊这里也都准备了礼物馈赠。

    礼物自然也不会太珍贵,也只是略作寄意而已。江东成婚这一次经历,总算让桓伊见识到豪富门户底蕴如何,是真的半点没有要在这种事情上做什么亮眼文章的想法,因是准备的礼物也都中规中矩,更多还是寄托对晚辈的一份期许与嘉勉。

    如沈阿秀并沈牧的儿子沈基等年长已经进学的沈氏后辈,便各自送了一套馨士馆此前刊印的书籍,多是《春秋正义》《古今仪礼》等经义文章。

    这些经义书籍,如果说有一点不同,那是并非什么古籍翻新,而是自从馨士馆创建以来馆阁之内重新编修。特别是在启泰改元之后,馨士馆入于天中,吸引到的时流硕儒数量更多,所兼收包容的学说流派也越来越多,重注、编修的风潮也越来越盛。

    这种现象是沈哲子所乐见的,随着地位越来越高,他是越来越意识到整合意识形态的重要性。古经新注,通过这样一个过程,将大一统的观念重新注入到知识分子的思想之中,也可以说是从新塑造未来新帝国上及士流、下及黎庶的精神面貌。

    这注定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而且绝对不可操之过急。人的思想、观念是一套非常复杂的系统,所谓适乱已久,不独独只是生人处境的动荡,更是各种意识观念的坍塌。后汉及于三国,一直到中朝虽然完成了统一,但也仅仅只是完成了形式上的统一,人心始终没有凝合起来。

    别的不说,沈哲子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老爹还在心心念念谋划着割据江东,对于晋统始终乏于一种发自肺腑的认同感。这种心理,并非孤例,可以说哪怕是没有诸胡作乱的冲击,单单内部的冲突消耗,中朝也很难维持长久。

    追及古时,楚霸王项羽虽然灭了秦国,但却并未就此登上皇位,完全取代秦统。察其内心想法,应该也是根本就不认可秦帝国这种大一统的政治模式,想要恢复战国那种诸侯分治的局面。

    盛世修典,本身就是整合知识分子的思想观念,这是任何一个大一统朝代都绝对不可忽略的大事。否则纵有强兵镇国,只会引发内部更加残酷血腥的内斗。

    沈哲子明明知道科举制度就是取代魏晋才选制度的良策,但之所以迟迟不推行,哪怕是眼下行台已经有了这样的力量,仍然还只是用行台吏考这种折衷方法,甚至没有彻底的摒弃九品官人法,也是在于思想上还没有达于一个统一,不能确保选取的人才是由衷认同他的治国主张,又怎么能将权位轻许?

    甚至到了宋明时期,儒门昌盛,思想近趋于一,皇帝还每有重用谍报机构,直接监视大臣的举动。沈哲子若在当下这个时代就做依靠一个取士制度便达到广纳天下英流寒士的美梦,那也是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他此前在关中,盛情邀请雍凉人士如郭荷等入洛,也是为了用最包容的姿态去整合一套能够得到普世认可并奉从的价值体系,要让这个时代的人从心底里便认同出身华夏那种自豪并使命感,而不仅仅只是遭到胡虏虐害之后向强权靠拢、寻求依蔽。

    修史修典,任重道远。目下天中馆院、包括各地所兴设州学、郡学,在传经授业的时候,也已经不再使用古籍旧典或是门户私传,而是统一用的这些新编经义。如是再作数年铺垫,制度上的改革才能真正得收成效。

    桓伊作为馆院学子翘楚,也有份参与其中。当然他们这些学子是不够资格主持修编、注解,能做的也仅仅只是拾遗、检校等辅佐事务,但有了这一份资历在身,之后余生都会大有受益。

    至于送给沈蒲生等稚幼少儿的,则就是一些玩具器物,也多贴合这些小儿各自喜好。

    察觉到这一点,沈哲子也转头瞥了席中小妹一眼,眸中不乏噱意。很明显这些小礼品都是阿琰小娘子帮忙张罗,希望自家夫婿能够得于家门上下欢心,那护夫之情也确是炽热。

    察觉到自家阿兄的笑意,初为人妇的沈琰也是俏脸羞红,垂首捏住衣角不去看阿兄。

    “这弹弓、这弹弓,分明是我去年夏日丢失的!”

    沈蒲生到手是一具象牙雕琢精致弹弓,欣喜把玩片刻后便瞪大眼惊奇道。

    而听到他这喊声,桓伊便是愣了一愣,下意识望向自家娘子。阿琰娘子这会儿却是羞不可当,秀眉一挑便乜斜望向沈蒲生。

    沈蒲生仍是一脸惊奇并狐疑的捧着那弹弓,待被阿兄沈阿秀拉了一下衣角,这才后知后觉的察觉到姑姑那不善的目光,忙不迭捂住嘴巴,过片刻待到姑姑视线收回,才凑到沈阿秀耳边低语道:“阿兄你是对的,咱们真要多谢这位姑婿……”

    沈阿秀嘴角一翘,微微颔首,待见堂兄弟们都已经见礼完毕,他又起身上前,小大人模样对桓伊揖礼道:“去年秋里行礼时节,我们少辈筋骨稚嫩,不能随同归乡观礼,大大怠慢姑婿。今日姑婿登门,再请见谅。”

    桓伊见状,便也连忙欠身回应,继而下意识又望了大将军一眼,更觉名父麟儿传言不虚。旧年听时流热议大将军冲龄之际便因机敏而名满江东,总觉有几分夸大失实,如今见到沈阿秀小小年纪已是人情周全,也可追想当年大将军风采一二。

    顿了一顿,沈阿秀才又说道:“失礼在前,却得惠于后,后辈更觉惶恐。因是也小备薄仪,敬请姑婿笑纳。”

    说话间,他便向阁外招招手,便有两名家人入内,各自捧住礼盒,摆在桓伊面前案上。

    看到这里,沈哲子也不免感觉有趣,探身望着儿子笑道:“小儿知礼是善,不过你家姑婿却非趣致寻常的俗人。若礼不能投于所好,当心弄巧成拙。”

    “那就请姑婿雅观赏鉴了。”

    沈阿秀又说了一句,然后才又退了回去,一副颇有自信的模样。

    桓伊本待抬手回拒,但又被这父子问答勾起了好奇心,见大将军也饶有兴致的望过来,便笑了笑,抬手打开礼盒,之后垂眼望去,表情顿时僵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