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行台这方面的劣势也不乏咎由自取的缘故。时下性价比最高的交通运输通道自然是水路,但是从早年的中原大战之后,行台便一直在营建枋头据点,针对羯国南部水路通道进行打击,因为摧毁的太过彻底,以至于王师北进之后都乏于成熟的水路通道可用。

    王师在军心士气方面虽然有着绝对保障,但也难免一鼓作气、二而衰、三而竭,针对野战被压制的情况,自然也需要有所回击。

    所以大将军在于各路将主讨论之后,决定在入冬之前解决掉一批羯国的野战骑兵。因为一旦入冬之后,关于后勤方面的需求更大,如果敌军还保持眼下这种程度的野战力量,会生出太多变数。

    河内是王师骑兵大基地,但是因为要防守太行径道,主力不可轻易调用。兵卒不可轻易调用,但是战马可以,沈哲子打算在入冬之前,于广宗方面集结五万以上的骑兵机动力量,先将广宗这个据点彻底打掉,同时确保将广宗附近的羯军严防死守逼退向后而不向四周逃窜。

    目下的广宗、襄国、信都这三处乃是羯国互为犄角的核心战区,一旦广宗被打掉,这种稳固性便不复存在。之后无论是进攻襄国还是直取信都,战术上的选择可以更加多样化。

    目下中路军拥有的骑兵战力,包括奋武军在内共有一万三千余众,冀南方面因为战线更加绵长,拥有的骑兵数量更多,有两万六千余众。

    再考虑到战马的轮换休整,眼下战场上所需要的战马缺口还有接近三万匹,新收复的河北土地上可以解决一部分缺口问题,但仍需要从河内、河东调集将近两万匹战马。

    “王屋匪寇?他们已经猖獗到能够影响径道安全?”

    听到于度的汇报,沈哲子便皱起了眉头。

    中国大战开始之后,难免会有一部分强梁之众难耐寂寞,想要趁乱取利,这其中主要是不愿归化的河北地方豪强与原本从属于羯国的杂胡势力,比如丁零人。

    诸胡之中,丁零人不算太强势,但却非常的活跃,甚至早年羯主石虎南征中便有他们的身影,他们往往数千乃至上万人自成势力,不事生产,流窜劫掠,偶尔也充当雇佣兵的角色。

    目下王屋山附近所活跃的匪寇,早前主要是活动在冀州西部郡县,但是中原大战开始后,韩晃的西路王师加大了对于这些流寇的肃清力度,再加上河东军队北进平阳、西河郡进攻太原,并州局势也变得混乱起来,这些流寇便流窜于王屋山周边,极大影响了河东与中原之间的物资流通。

    于度作为王师目下的后勤大总管,也是深受其扰,讲起这些王屋山匪寇难免厉态:“这些匪寇一如蝗祸,本身居无定所,虽然难阻大势,但若继续任由壮大,或要糜烂于山中。”

    听到这里,沈哲子也是一脸的烦躁,对于这些疥癣之疾已经乏甚忍耐力,稍作沉吟后便开口道:“入冬之后,各边战事将告段落,平阳方面攻势可以暂缓,着令李炳主力清剿王屋贼寇,届时河内韩晃也要谨守径道,即便诛杀不尽,也要将他们困死于山野之中!”

    其实若能用心招抚的话,王屋山中这些匪寇其中相当一部分也能化为己用。毕竟这些人本就乏甚家国情怀,唯利是图,只要行台给予他们足够的利益,他们自然也不拒绝为行台所用。

    譬如三国旧年关羽北伐,水淹七军、威震华夏,就有许昌南面盗匪游侠响应关羽,使得许昌周边局势崩坏,几乎逼得曹操迁都避祸。可见这些盗匪虽然只是一盘散沙的乌合之众,若能妙用得宜,也能发挥出不小的作用。

    但是眼下王师数十万分布于北伐各处战场上,本就优势在握,也并不急迫招引这一部分游散力量为己所用而助军势。而且这些贼寇桀骜不驯,唯财货能动其肝肠,关键时刻不足倚重,与其耗费心力的去招抚拉拢,还不如干脆杀个精光。

    如果不能恭为顺民,那就只有死路一条。目下并州方面王师力量本就充足,潼关、河东的兵力都投入其中,还有弘武军、镇武军并结束了塞上战斗的关中府兵,搂草打兔子,一波收走,如果不能做到,则就显得李炳等人太无能。

    对于大将军的安排,于度没有异议,至于之后该要如何调配力量,那就是李炳等统兵大将该要考虑的问题。

    之后,沈哲子又询问了一下那些秘阁少壮们的历练情况。这些行台储备人才,如今已经有了千数之众,除了馆院招考并行台选拔之外,一些行台任事官员们也都不愿错过这个难得的机会,将自家子弟塞入其中进行历练,谁都知道若能加入进来,则不啻于进入一个快车道,未来的发展也能更加顺畅。

    这些年轻人乏甚实际的事务才能,但是胜在璞玉堪琢,沈哲子也并不将他们严密保护起来,而是各自良才分配到各个部伍之中。

    除了正面战场的作战部队之外,于度所负责的后勤任务最重要,历练作用也最明显,因是当中将近一半的成员都划分给了于度。

    这些年轻人们或是不乏稚嫩,但是最起码文化素质是足够的,于度这段时间也是大得此利,听到大将军问起,便也将这些年轻人的表现小作描述,特别其中一些表现出色的人,更是不吝夸赞。

    听到于度的汇报,沈哲子脸上不免流露出满意的神色。行台规模越来越大,对于人才需求始终存在缺口,这一批年轻人若能培养出来,对于之后的河北治理有着极为重要的意义。

    眼下行台人员众多,其实也隐隐有了派系的划分,如于度本属于大将军昭武旧部,与谢弈、萧元东乃至于沈云等人已经形成一股颇为庞大的力量。

    还有就是沈氏宗亲,标志性的沈牧、沈云包括沈劲也渐渐有了独当一面的能力,其他族人们大凡少有才力者,也都分布在许多重要位置上。

    毛宝、韩晃、路永、郭诵等宿将,这都属于都督府旧部。谢艾此一类的边士内投,往年虽然略有势弱,但是随着行台越来越壮大,特别是大量关陇人才的加入,如今也渐渐的有了气象。

    还有胡润、卞章等为代表的门生义故,纪友等来自江东的世交旧好,张坦此一类河北降人也都亟待发展,目下的行台可谓是人才济济,至于原本占据江东朝廷主流的中兴旧人们,随着一众耆老旧人的去世,在行台所拥有的影响力已经微乎其微。

    至于作为后备力量的馆院英才们,如王猛这种早已经崭露头角,谢安、陈逵等也都起飞在望,再加上大量秘阁少贤逐步获于任用,盛世英主贤臣这些条件都已具备。

    第1405章 相见恨晚

    当然行台人事也并非完全和谐,类似以大欺小、地域歧视特别是老人欺压新人的问题,同样也存在着。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人们也都会不由自主的站队,这个问题古今皆同,当然现在世道主流仍是力求上进,就算有一些碰撞摩擦也不算大问题,没有人会糊涂到荒废正事而耽误自身的进步。

    这当中也有比较顽固的人,比如王述。如果说旧年行台最让人讨厌的是酷吏山遐,可是现在则是王述光荣接棒。

    王述这个人倒是没有什么大是大非的问题,除了性情急躁倔强一些之外,职责之内倒也勤恳尽责。唯独一点有些让人受不了,那就是自视甚高,目无余子。

    这一缺点在往年倒也不甚明显,王述少无贤名,得志较晚,可以说是大器晚成,且北上之后,行台自有大将军为首一众英流汇集,王述在当中也算不上最出色,平时也难得凸显。

    不过随着他的儿子王坦之逐渐长大成人,日常炫耀自己的儿子便成了王述最大的乐趣。特别随着王坦之以甲等结业于馨士馆,开始到了论婚的年纪,王述性格里招人恨的一面便开始大放异彩。

    王述出身太原王氏这一中朝望族,本就门第高贵,其父王承还曾经是越府第一名士,更关键则在于王述任事以来便紧跟大将军步伐,根本就没有参与过越府旧人对大将军的反扑,履历可谓清白。

    这样的家世背景,再加上王述本身势位便不弱,而其子王文度也不像他倒霉老子一样大器晚成,哪怕没有王述的推波助澜,本身在馨士馆求学时便已经是翘楚之选,人才样貌都极为出色。能够与这样的人家结亲,也是世道中许多人家所乐意的。

    可是王述对这个儿子溺爱至极,本身又情商太低,偶有人家露出想要结亲的意思,王述便忍不住要大加讥讽,大意无非瓦器难配璋玉,当面讥讽之外,日常在行台闲暇时,也多历数那些自不量力的人家为乐。如此一来,自然大招嫉恨。

    对于王述这一点脾性恶习,大将军也是颇感无奈,人家想要与你结亲多多少少是觉得你还是个人物,你看不上人家心里不乐意,回绝就是了,何至于天天挂在嘴上于人前宣扬。

    此前之所以选派王述返回江东维持局面,也实在是用其才而厌其人,打发的远远的,求一个眼不见为净。最起码那些饱受王述讥讽的人家,不会再每天苦着脸来央求大将军教训王述那个大嘴巴。

    不过将王述打发回江东之后,别人倒是耳根清净了,大将军仍然要受其骚扰。

    其子王坦之今次也入选秘阁历练,王述为了这个儿子也是操碎了心,基本上每次与江东台城通讯,当中都会夹杂着王述的私信,一边请求大将军怜其家门传续不易,切记不要让他贤子为兵家伧用而见辱家门,一方面又夸耀他儿子才力足堪,请求大将军不要拘于一用,放手磨练。

    起先沈大将军还偶尔稍作回应,毕竟他家中也有这样一位长辈,对于王述那种心理倒是能有体会,但渐渐地也没了耐心,索性置之不理。大概在王述看来,他的儿子天下无双,即便不能比于大将军,也应该相差仿佛。

    秘阁乃是行台储备才力的一项大计划,甚至就连大将军堂弟沈川入选之后,也只是在前线各营之间奔走、做个基层的联络员。

    大将军自然不会为了满足王述的诉求而搞什么特例,所以王坦之眼下也只在陈逵部下做一个整理图籍信令的校书,虽然倒也能够稍参机密,但显然不能满足其父的期许。

    明白王述积俗恶习如何之后,在王述回返江东之前,沈大将军还特意给老爹沈充送去一封家书,叮嘱切记不要跟王述探讨什么儿女亲事,那张破嘴顶风臭十丈,实在是惹不起。

    最起码跟王述有姻亲关系的谢尚、谢奕兄弟们,在谈论起王述来,一个个都是神态复杂,不愿多说。不过幸在他家谢万也就那个底色,倒不至于有什么错配之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