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警惕是一方面,目下国力所限,王师也很难大军群出而大举讨伐代国,也只能保持局部性的对外征讨,同时杂以纵横之术的妙用,在羯国残余势力已经成为代国事实外藩的情况下,力求加深他们之间的矛盾与隔阂,也借羯国残余势力将代国的力量隔绝于塞上,来给王师争取一个喘息恢复的时间。

    这并不是不可达成的任务,虽然大梁与那些羯国残余有灭国大仇,可谓势不两立,但代国在羯国残余看来同样也是背主之贼,正是由于什翼犍贼心不死、蠢蠢欲动的做南窥试探,才让羯国不得不频频后顾,在面对王师这一强劲大敌的征讨时不能心无旁骛的应对。

    另一方面,就在于在羯国这些残余势力之中,其中有一股相当有可能拉拢过来的可观力量,那就是羯国司空李农所统御的数万乞活军。

    这一部乞活军,始终没有出现在抵抗王师北伐的正面战场上,而是由于羯主的不信任,始终留在北方防备代国,如今河北事了,反倒有可能成为朝廷盘活边塞一盘棋的一步棋子。

    此前王师北伐,对于乞活军的根据地广宗乞活也是不乏善待,更容许广宗乞活成为一股法理许可的独立势力,这也给王师主动接触招揽李农部乞活军留下了空间。

    此前,作为前锋大都督而主持清剿羯国残余势力的谢艾便上书台中,提议暂缓对羯国残余的进攻,而将重点放在游说李农归义上。如果此事能成,羯国的残余势力顷刻间便会消亡大半,这一部乞活军也将成为王师抵御代国的重要力量。

    这件事也是目下台中热议的话题之一,对于谢艾提出的这一思路,台内基本已经达成共识。能够化敌为盟,这对王师助益极大。仍在议论不定的,则是朝廷需要释放多大的诚意,给予李农与其所部乞活军多大待遇,才能够促成此事。

    大梁新立,无论文武都有一股豪壮悍气,哪怕是在讨论羁縻事宜,都透出一股咄咄逼人的气息。

    此前李农其实已经主动联络前线谢艾,希望能以雁门郡公而率领麾下独成一部,为大梁朝廷世守雁门。这种条件,台中自然不可能答应,关键不在于名爵高低与否,而是世守边镇已经上升到新朝章制问题,此例绝不可开!

    但若不答应这一条件,事实上朝廷又需要这一部乞活军留在边塞。乞活军独立性太高,投靠羯国那么多年仍能保持相对独立的姿态便可见一斑。其军与王师编制则更是格格不入,即便不考虑边防问题,若招引归国,也将会是一个最大的不和谐因素。

    这件事情上,皇帝陛下也并不发表自己的意见,只让群臣讨论出一个可得两全的方案,尽快付予前线谢艾去实施。

    他对乞活军尊敬、同情是一方面,但讲到国法章制,则又是另一种逻辑,江北用事以来,一直在提防、打压军头势力的崛起,如今大势悉定,更不可开此恶例。如果李农仍要一味固执于此而不愿让步,那么无论乞活军对于边防有多大意义,这一股力量也只能放弃掉!

    本来只是人情叙旧,讲着讲着话题便又转到了边防事务上去。等到话题顿住,皇帝才发现已经到了黄昏时分,索性留江虨于禁中用餐。

    本来也是亲戚门户,熟不拘礼,皇帝又派人通知长秋殿的皇后,让皇后将江虨家眷也一同请入禁中,用餐完毕后可让其一家人同归宅邸。

    殿外预备餐食,皇帝索性又将台内任事的杜赫、庾条、纪友等人一并召来,一群江东旧友于禁中再作小聚。

    虽然氛围轻松愉悦,但话题却不能止于人情,在场众人可谓俱是朝内中坚,偶尔闲聊中便讲起职事中的困扰所在,集思广议,一些于国于民影响深远的政令便往往由此诞生。

    这种皇帝与大臣其乐融融、轻松愉悦的氛围,其实很难一见,往往也只会出现在第一代的创业君臣之间,彼此旧情深厚,志趣趋一,自然便少于隔阂。而随着章制越来越完整,时代越来越发展,立朝宰辅往往都需要复杂的博弈才能上位,便很难再有这种轻松的氛围。

    第1503章 三省六部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尤其当中又涉及到改元创制这等国之大事,因是整个河洛之间欢庆氛围一直持续到了元月收尾,诸事才又复归正常的秩序之中。

    在元月庆典之中,比较引人瞩目的一件事便是凉州张氏入洛归义。张氏累代继力,保全河西一脉,张骏嗣子张重华也得到台城中枢的关照重视,原西平郡公名爵得以保留,又被馨士馆礼聘学士,得到洛中时流礼奉追捧,更被台城秘书阁任为清贵,主持修编魏晋两朝国史。

    当然,张重华一人得于礼遇,并不足扭转朝廷对于整个陇西、凉州的应对姿态,张骏庶长子张祚被朝廷定为逆流,在二月初更下征令,以陇右都督庾曼之为征讨主帅,并以镇武军两千精锐为前锋,陇右、关中王师集结五万大军,并讨凉州贼臣张祚!

    凉州这一场区域战事,无论规模还是意义都远远比不上此前的北伐作战,所以讨逆之余,台省诸多章制建设也并未受此影响,仍是如常进行。

    河洛中枢肇始于淮南都督府,成型于洛阳大将军行台。虽然在职权方面已经涵盖国务种种,但仍然不能免除霸府执政的诸多积弊,所以必须要经过一番自上而下的彻底整改,才能够由非常态的霸府机构而转变成为真正布政天下的中枢政府。

    元月伊始,新年庆典上,皇帝陛下便昭告天下,核定职官九品十八阶,奠定中枢改制的基本思路。

    洛阳霸府发轫承袭于江东中兴政权,这一点无论新朝如何否定前朝政治都无从抹杀。虽然此前便已经喊出一断前朝的口号,但落实在实际上,究竟如何各处前朝残余,世道时流也都翘首以望,甚至不乏人存着一种看笑话的心理。

    口号喊起来简单,但事实做起来却艰难。

    毕竟诸夏秩序传承至今,还没有哪一朝哪一代能够完全免除掉前朝的影响,哪怕后汉之后历经三国乱世这一大断代,前晋中朝仍然继承了相当一部分的后汉遗风,特别是在底层的秩序运行方面,对于后汉以来便颇具影响的豪族政治有加强而无削弱。

    因是大梁新朝想要一断前朝,注定是一桩浩大工程。

    官员核定品秩,这是从中朝便开始出现的一股政治潮流。

    此前无论魏晋,俱都承袭两汉以来的秩禄,譬如两千石大员、四百石卑官,这其中一个鲜明的特色,便是官员的品级与俸禄直接挂钩,一目了然。

    但是从后汉诸侯纷争开始,所谓的政权往往只是地方割据势力,本身并没有足够的集权集财能力,因此官员的俸给往往也都是有名而无实。所以便出现一股潮流,那就是任命官员的时候,往往只是虚名规定一个品秩,而不再直言俸给多寡。

    这就造成了朝廷既有明秩两千石高官,又不乏明品而虚俸的加官。讲到根本,其实还是经济实力。譬如中朝一度滥封以至狗尾续貂,若真要明俸实发,则中朝一年财政所收,只怕都不足支撑满朝公卿的俸给。

    但趋利性是人的本能,朝廷定品而不发俸,官员大权在握,肯定要寻找一个权力变现的途径,如此则就造成上上下下悖法成风。像是中朝名大一时的豪富石崇,后世人所共知其人所以发家就在于就任荆州刺史之际纵兵劫掠。

    很多问题,不能形成章制定例,推及根本,往往是许多令人啼笑皆非的原因。大梁新朝核定官秩九品十八阶,官秩与俸禄直接挂钩,这在后世看来应该算是基本的操作,但在此世观来,则就是一种开辟之功。

    为官员核定品级,发放俸禄,成为大梁能够一断前朝的伟迹之一。这说法看似可笑,但在此世真的是有一种非同寻常的意义。须知后世历史上,北魏制度创建中所作出的大贡献如均田制和三长制,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在于北魏朝廷发不起官员的俸禄。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在很长时间根本是一个喊不起的口号。这就在于中枢朝廷的集权能力严重不足,从而影响到中枢财政,所谓封官授爵,往往只是开出一个空头支票,具体收利多少便需要看官员具体能力如何。这样一种粗放的统治模式,吏治自然无从谈起。

    如今的大梁朝廷,可谓是历数近代而无有之强势中枢,单单在控籍民便达到七百万户之巨,这还仅仅只是河南、江东、关陇等几地籍民,至于河北、蜀中等地都还没有进行系统化的入籍整编。

    虽然较之中朝最盛时期仍有差距,但中枢与地方的行政能力与效率远非中朝可比,最起码一点是杜绝了地方豪强的上下遮蔽,这就使得洛阳中枢权势大涨,远非中朝可比。

    如此一来,核定官品官秩只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这一点得以确定,又使得朝廷吏治有法可依,虽然未必人人清廉如水,但在反腐倡廉方面,有了更加简洁高效的操作方式。

    中朝官制,还有一个更加严重的问题便是事权重叠、模糊与泛滥。普遍存在着一种一事多管、令出多门,而往往真正的要务又缺乏管制与监督。

    这种现象的形成,也非一时积弊。魏晋俱为权臣霸府得国,而权臣存在本能就在于模糊事权、尽量的揽权专擅,事权的重叠与模糊,有利于他们将真正的权力攫取、篡夺到手中来。

    即便不论魏晋,哪怕追溯到后汉时期,光武帝大陨石术中兴创汉,其人一生功业或是值得夸赞,但所留下的这一个东汉朝局,从一开始便是病在胎里,是建立在王莽新朝跃进之后的一次大退步基础上。

    东汉无明君而不乏名臣,历代皇帝几无中兴之英明,而所谓的名臣也并非通常意义上的褒义,仅仅只是名气大而已。所谓汉以强亡,并不是说东汉真的国力强盛到人莫能侮,而是建立在强臣僭主的基础上。这一点在东汉末年的诸侯割据中,可谓是表现的淋漓尽致。

    东汉本身便没有一个正常的政治生态,外戚、宦官、士大夫交相践踏弄权。在这个博弈过程中,谁也称不上是什么绝对正确的一方,无非党同伐异而已。

    后世三国虽然群星璀璨,但魏蜀吴无论哪一个,也都只是从流适乱的权力媾和,算不上一种常态的政治构架。并不是因当时人智力不济,而是世道如此。

    大梁新朝既然标榜一断前朝,那么无论是前晋新朝,还是更前的魏蜀吴三国,包括东汉政治在内,其实都乏甚借鉴的价值。但是制度的创设,又不能凭空而生,必须要立足于当时当世。所以后世重归一统的隋唐盛世,便成了现成可供借鉴的模版。

    虽然眼下的大梁新朝距离真正的隋唐之世,中间还有着几百年的跨度。但这中间几百年,都是战火纷飞的南北混战,关于制度上的探索其实可以说是陷入停滞的原地踏步。中间纵有英主一时涌出,提供了一种可以暂作维持的制度模式,但终究不能考虑到南北普罗大众的切身得失。

    几千年的历史进程,当中虽有苦难给予了诸夏生民以无尽痛苦,但也不得不说,正是因为屡次浴火重生的存亡断续,才使得诸夏得有不断进步的动力与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