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醒来的时候,差点连自己的名字都忘记了,又哪里会知道自己的武功是怎么来的,不得已,只好瞎编一通。

    段临一听倒是不敢置信,直言道:“尹武师,你这般厉害的功夫都被说资质愚钝,恐怕那位高人的武学造诣已经是独步武林了罢。”

    “高人曾教导我,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尹某不敢妄自尊大。”尹宿不清楚自己的武功是不是真的在江湖中也能算很厉害,干笑两声,转移话题,“对了,大少爷不是说要为我引荐一下?”

    段临一扶额,失笑道:“瞧我这记性。你身边这位公子是我表兄,姓谢,单名一个辰字,乃是镇国公世子。表哥最近会在店内暂住一段时日,店里来来往往的客人鱼龙混杂,还请尹武师多多留心我表兄的安全。”

    尹宿还挂记着欠对方的人情,自然毫不推诿,满口答应。

    段临担心谢辰安危,尹宿要还人情,两人一拍即合,一顿饭吃下来宾主尽欢。只有谢辰一派淡然,期间很少开口,只安安静静听他们谈话。

    等吃完这顿饭,回到房间之后,尹宿一时间睡不着,不由回忆了一下自己刚才的表现,发现实在是有点糟糕。

    不但没有一个武林高手的冷酷沉稳,还显得毛躁和轻浮了一些。不像恩人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一看就很有气势。

    下次见到谢辰,自己一定要稳重!

    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一阵,终于睡过去的尹宿,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许是喝了些酒水的缘故,睡眠一直很好的尹宿竟做了个梦。梦境光怪陆离,他看见自己在一个发着光的小盒子里,穿着露出胸口和腹肌的奇怪衣衫,把一名粉衣女子打得满地滚。

    粉衣女子忽然往前一冲,再转身反手一剑刺来,一道闪电直击自己,尹宿避无可避,被击中后也不觉疼痛。

    耳边有人在说话,声音近在咫尺,他转头去看四周,雾蒙蒙的一片,看不到一个人。

    那个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调侃的语气说:“我刚到扬州地图就看到你在敦奶妈,这样是会注孤生的,知道吗?”

    他觉得这个声音很熟悉,有些低沉,莫名的还带着一点金属质感。

    “尹宿,亲友一场,这一身武艺算是我送你的礼物,好好活下去。”

    梦醒之后,梦境里的画面都变成了零星的碎片,任由尹宿如何拼凑,都想不起一段完整的情节。

    白日里的工作依旧清闲,掌柜的段忠看到尹宿坐在角落里,用胳膊支撑着脑袋,仿佛下一秒就要睡过去,便过去对他说道:“尹武师,先前两位护院头领被大少爷辞退,后院也没领头的高手,你要是觉得前堂无趣,可以去后院转转。”

    尹宿觉得自己被发现打瞌睡,也有点不好意思,便决定去转转,让头脑清醒一些。

    经过小院子的时候,竟然发现有一白衣人正在练剑,辗转腾挪间,招式如行云流水般赏心悦目,却又不乏杀伐之气。

    剑锋破空之声不断传来,尹宿站在回廊下静静地看着,只觉得上天真的是不公平。

    有的人长得好看,家世显赫,还文武双全。怎么自己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变成个被继母迫害的小可怜,连腿都折了。

    更可气的是连自己的来历都忘记了,真是越想越觉得悲剧。

    尹宿看着院子里练剑的谢辰,活动了一下握着拐杖的手指,叹息一声。

    “尹公子何故叹息,可是对我这剑法有什么高论?”谢辰注意到有人到来,利落地收势,反手握着剑柄,将剑锋隐在身后,目光朝尹宿看来。

    “谢世子说笑了,尹某不懂剑法。”尹宿轻轻摇头,“只是见世子舞剑的风姿,惊艳不已,一时间心生感慨。”

    “有何感慨?”谢辰顺口问了一句,话一出口觉得略有不妥,也许对方只是托词,何必要追根究底。

    他正要借口走开,却听尹宿回答道:“我是在感+慨,同样身为男子,我与世子相比实在是云泥之别。世子这样神仙般的人物,不仅相貌俊美,气质高雅,还多才多艺,实在是让尹某心生向往。”

    尹宿本是想着谢世子人好,又是现在大老板的亲戚,多夸奖一下,拍个马屁糊弄过去也无伤大雅。

    他哪里知晓,大渊朝男子之间通婚已常态,所以不仅仅是有男女大防的说法,男子与男子之间也渐渐有了避讳。他这一番言论放在自己之前的世界只是商业互吹,但是在这里就是明目张胆地表明对其有意。

    谢辰活了快二十三载,不是没有人表露过心迹,但一般都是委婉羞涩,借着诗词传信,或者赠送物品表明好感,或者由家人长辈私下商议说媒,哪里经历过这种本人直接上前当面调戏的。 一时间,他竟不知如何以对,眉心轻皱,显得一脸凝重,也不开口说话。

    尹宿见他这副表情,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反思,自己刚刚是不是夸得太过,拍马屁拍的太明显,拍到马腿上了?

    他脑筋急转,连忙补救道:“世子的剑法,翩若惊鸿,矫若游龙,又不乏凛凛杀气,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尹某虽不通剑法,见识浅薄,却也懂得欣赏美好事物,字字皆是发自真情实感,让世子见笑了。”

    “翩若惊鸿……”谢辰细细思量着他前面说的那一段话,越品味越觉得有趣味,不由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点玩味的笑意,“这词句很好,你从何处看到的?”

    脑子里面忽然就有的东西,尹宿也不记得作者是谁,随口就用了,心中一边暗骂言多必失,一边假装无辜:“儿时父亲从一本书中看来的,时常念叨,我也就记下来了,出处早已记不清晰。”

    谢辰虽不说学富五车,却也好歹自幼博览群书,也从未见过这些词句。他早已经从段临处得知了尹宿的来历,一个只跟着父亲识过几个字的庄稼汉,可不像能自己编出这些话的人。

    他那个早亡的父亲,读书多年,连个秀才都没能考上,最后干脆放弃了读书,给米行做账房,家中也不像是会有什么奇珍孤本的样子。

    段临看似吊儿郎当,实际心思慎密,尹宿的户籍拿出来之后,他就吩咐人去查过真假。

    户籍没有问题,尹宿也和长溪村打听到的消息没有出入,除了一样东西与事实不符,就是他的武功。

    现如今还多一件,他的文采。

    想到这些违和的东西,谢辰刚刚意识到被调戏的无措消散无踪,心中转过数个念头,敌对势力人手快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实在是没有多少头绪。

    目光故作漫不经心地看着眼前高高瘦瘦的少年,谢辰嘴角微微扬起,竟有了一丝笑意:“初次遇见如尹武师这般直言不讳之人,倒让我不知如何是好。”

    尹·耿直boy·宿,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人设早已经崩到妈都不认识了,只觉得自己刚刚这马屁估计是拍对了地方。

    第一次看到这位贵公子面露笑容,不得不承认有颜就是任性,笑起来就更好看了。若是用文绉绉的言辞形容,便是如春风拂面罢。

    温和,而令人沉醉。

    “你笑起来真好看。”尹宿木着一张脸,盯着谢辰,说出了一句烂大街的土味情话而不自知。

    万万没想到他还能更直白的谢辰当场愣住,尹宿见他的脸色慢慢泛红,垂在身侧的手轻颤了一下,猛然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说错话。

    试问谁会对着一个同性别的汉子说这哄妹子的话?还是在一个男男普遍通婚的朝代。

    这下好了,把人家谢世子给撩羞涩了。

    尹宿有点心虚,尴尬地解释道:“不是,我只是想夸您长得好看,我这粗人不会说话,有什么冒犯的地方还请世子见谅。那啥,我还要去巡查,就先行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