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任书记官,跟着秦大夫学习了大半年,这才习得几十个字,办事也还算勤勉。可偏偏上次睡迷瞪了把一封加急军报归到了普通军报里,误了军机,直接被砍了脑袋。”

    “这一砍,整个城里就再找不出认字还有闲的人了,是以书记官的职位也空了大半年了好在最近没有紧急军情,小老儿才没有出差错。现在您来了,小老儿也能卸下这个担子,好好松一口气了。”

    祝英台这才了然,这年头书的确不是谁都能读的起的,书本、纸张、笔墨的高昂费用就像一道天堑,挡住了许多人。于是识字率低下,九成九的人都是文盲,甚至有些人一辈子连左右都分不清楚。

    江南富庶和平之地都是如此,更别说这动荡不安的漠北了。

    想想也对,要不是缺人到了一定地步,怎么会让自己一个女子来当驿卒。

    意识到自己重要性的祝英台也带上了几分征询的口吻问道:“那么驿卒为何也不满员?”

    “待遇差啊,适龄男子即便去当个丙等兵,也不愿来咱们这当个驿卒。”

    “这待遇哪里差了?”祝英台有些吃惊,这里房子大还宽敞,又有热炕。这种日子给个神仙也不换才对啊。

    老驿卒眼神有些变了,由恭敬变成了看傻子。但也只是一瞬,快到祝英台还没有察觉到异常,眼中又恢复了往日的混浊。

    “好叫上官知晓,咱们驿卒拿的饷银是定例,除了您作为书记官稍高一些,咱们和兵营里那些兵拿的并无什么不同。”

    听了解释,祝英台更糊涂了,既然并无不同,那怎么没人来呢,这条件这么好。

    老驿卒继续解释道:“可这当兵和当驿卒又有不同了。驿卒是个死差事,就算办事再怎么勤勉被上峰赏识,顶天了也只能是个驿卒。当兵就不同了,首级累功升迁,有把子力气加上运气好,三年就能升任屯长。就好比咱们幢主,一个蛮首,直接就成了人上人。”

    “而且咱们饷银也是定例,哪里比得上那群当兵的,一个蛮子首级就能换二钱银子或是半斗米。逢着大胜,咱们辛苦一年都比不上他们和蛮子干一场来的钱多。远的不说,就前几天剿马匪,他们拿的赏银就足抵得上咱们半年了。”

    听着老驿卒絮絮叨叨的说,祝英台也算回过味了。这驿卒差事不吃香,无外乎就三个原因:“一是没油水可捞;二是没前途,升迁无望;三是这事情细微琐碎,必须得有十足的耐心,稍微出点纰漏就是人头落地。”

    好在这三个理由对祝英台都没什么影响,她根本就不需要捞钱,书箱里还有些琐碎银两和三块金饼,那是她的路费和原本求学打算给老师送的束脩。虽说近来为了治病花了不少,可仍旧是当驿卒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只要现在的她愿意,这些钱足够她在漠北买上几十亩上好的地,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小财主。

    至于前途,驿卒的活都干不好谈什么前途,病没养好之前她是不打算进军营的,毕竟进去了最多也是个乙等兵,指不定战场上一个照面就被蛮子斩了脑袋。

    昨天轻轻巧巧就被花木兰掀翻在地后她明白了一个道理,以前的做梦都想着驰骋疆场的想法简直是荒谬透顶,自己苦读诗书,满腹经纶可不是与人去逞一时血勇的。怎么说也得当个谋臣,做个劳心者可不比匹夫之勇来的强?

    至于老驿卒担心的最后一点,那就更容易了。驿报分为六等十二级,以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用以区别。甲极最高,属于十万火急,必须人马不歇的送。癸等最低,属于一般军户与家中子弟之间往来,普通传送就好。再加上表示方向的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属封泥,满打满算也只要掌握不到五十个字,这对祝英台来说就和呼吸一样简单。

    总得来说,祝英台对目前的生活还是很满意的。驿站人少安全,不仅降低了身份暴露的风险。而且通过军情往来可以让她更好的了解世情,尽快融入这个社会。

    更何况,她如今也能算是独掌一方大权的人了!虽然手底下只有两个人,还是一老一傻。

    然而祝英台仍旧发现了这两个驿卒身上的优点,老驿卒人老成精,人情练达,在军中多年知道不少秘闻轶事,还有一手精湛的相马术,按他的话说,没有什么马能逃过他的眼睛。平日里马有什么小毛病,老驿卒一个人就能搞定。

    至于老驿卒的假子,祝英台也见过了。人长的粗壮憨直,一笑满嘴的牙都会出来凑热闹,一看脑子就不大灵光。但是为人老实本分,孔武有力,不用提防他会有什么坏心思,整个驿站的粗活累活他一个人就能包圆了不说,人还很有服从性,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实是看家护院不二人选。

    至于祝英台自己,还在努力成为一个劳心者。不将十卒者,何以帅万军?本事,都是在基层一点点磨出来的,岂不闻宰相必起于州部?

    脱下大氅,换上粗布麻衣,配好制刀。从今天起,祝英台就成为了一名正式的驿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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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在十二测存稿里花花和英台第一阶段已经写完了,一直在考虑是完结在第一阶段,让她们两个幸福快乐的生活在漠北,还是继续写她们两个去打天下,愁啊。

    第十八章

    老驿卒说的没错,驿卒的日子的确是过的重复而琐碎。好在祝英台是从族学师傅的严苛教导下过关的人,要不然还真不能保证这每天大量的重复工作不出一点差错。

    即使是临近年关,也每天都有驿报源源不断的送来送去。但好在多是丙丁两级的驿报,还全都是用来传递皇帝犒赏边军的旨意,稍微谨慎一些便没有问题。

    走马上任十多天后,祝英台也在老驿卒的指点下摸到了几丝关窍,行事愈发行云流水起来。

    甲乙两级的驿报基本上都是和边患有关,甲级驿报是战况,乙级驿报是后勤粮草运度。

    眼见着今天已快太阳西下,祝英台检查完最后一份戌级驿报的火漆泥封之后,满足的伸了个拦腰,吩咐了刘刻,就是老驿卒的假子关门落锁之后,披起大氅施施然的踱步去了中院。

    从屋里取出制式长刀,祝英台循着记忆舞了起来。

    扫、劈、拨、削、掠、奈、斩、突,一套下来已是大汗淋漓,在这数九寒天头上已经升起了腾腾白气。

    回刀入鞘,祝英台扯着袖子将额上热汗擦尽,转身回房,打算洗个热水澡就睡觉。

    进入屋中,仔细将房门掩好后,祝英台进入了一天中最放松的时间。

    解开胸前束缚,一瞬间的释放感令她感觉整个人灵魂都出窍了。将整个人浸入水中,热水所带来的热量很好的缓解了她因为运动过度而酸软无力的肌肉。

    五指张开,再握紧。感受着来自身体内部的力量,祝英台满意的点了点头,总算恢复一些了啊,成日里喝的那些中药果然还是有用处的。

    总而言之一句话,没有战争的和平日子真是太好了。

    但是祝英台并不知道,当她在满足的洗着热水澡的时候,老驿卒刘峰差点都要把为数不多的头发给揪秃了。

    刘刻脑子不怎么好使,自然也不知道自己的义父在愁些什么。不过他为人忠厚,还是贴心的倒了一杯水给刘峰,希望能够以此缓解自家义父的愁思。

    刘峰漠然的接过茶盏,也不往口里送,只是缓慢的摸着杯沿,一圈又一圈……

    良久才对刘刻说道:“齐五爷那怎么说?”

    刘刻赶忙起身答道:“齐五爷要义父您多留点神,继续照看着。”

    “唉。”刘峰长叹一口气。

    还照看着,怎么照看啊,这新来的人都快赶上后院的公鸡了。天不亮公鸡还没打鸣呢就晨起在院内舞刀,等到天亮了就去后院射箭,射完一壶箭之后就叫他们两起床开门,准备处理当天的驿报。

    整个早上,除了上茅房,都是在前院坐着处理事情,连饭都是送到跟前的,挪一步都不乐意的那种。

    少言寡语,很少和人说话,更别说齐武让他们留意的陌生人了。一个人看书就能看一整天,刘峰真是弄不明白,那沾满了灰的军法条例有什么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