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开封府外转悠了一大圈后,武好古已经充分认识到了生意难做的理儿。

    所以他的野心固然不小,然而步子却是很谨慎的,要先吃下最熟悉的书画行,之后才图谋别的行业。

    “那我可得投点钱。”西门青笑了笑,看了眼武好古和米友仁,“开封府书画行还不是你们师徒俩说了算?”

    “还要做别的勾当?”马植对武好古的生意经也有些兴趣,笑着问,“可说了听听吗?”

    “可以啊。”武好古说,“书画行和刻书行只隔了一层纸,最容易进去。”

    他只是和马植说了一半话,进入刻书行其实不是为了刻书出版的那些利益,而是为了在适当的时候发行报纸——报纸是舆论喉舌,可不是轻易就能进去的,得等待时机。

    “刻书行之后,就是开封府的房地产行了。”

    “房地产?”潘巧莲惊讶地看着武好古,“大武哥哥,地产行的勾当要怎么做啊?开封府城内,可没多少空地了。”

    因为一道高大坚实的城墙和一条宽阔的护城河的存在,使得开封府城内和城外的交通很不方便(这年头也没什么公共交通),而且进出城池还得过税卡。所以在开封府城外搞房地产开发的空间不大,而开封府城内又早就见缝插针,能造的地方早就盖上房子了。

    不过这点困难是难不住见识过后世房地产业大发展的武好古的……这开封府城向四周扩张有难度,可是向上还是有一定空间的,完全可以充分利用起来。

    而且盖高楼还可以带动大宋建筑行业的发展,这对将来对抗女真入侵,也是颇有好处的。

    “我自有办法。”想到这里,武好古便笑了起来,却没有当场点破玄机,只是说,“如今开封府的房价都快升到天上去了,这勾当要是做成了,能捞到的钱,比书画行还多十倍都不止啊!”

    第一百零三章 海上有云台(一)

    “郁郁苍梧海上山,蓬莱方丈有无间。旧闻草木皆仙药,欲与妻孥长相守……”

    当武好古乘坐的客舟靠上郁州岛宿城港的码头上时,和潘巧莲一块儿站在甲板上遥望仙山的武好古忽然来了诗性,高声吟起了苏东坡的《次韵陈海州书怀》的前四句,而且还即兴发挥,做了些小小的改动。

    苏东坡的原句是“欲弃妻孥守市阛”,意思是就算抛弃妻儿去那里(海上仙山)守门都愿意。而武好古则改成了“欲与妻孥长相守”,表示愿意和潘巧莲在这里隐居相守。

    潘巧莲仿佛也被眼前的仙岛和武好古的诗文所感,一双美眸带着深情凝视自己的心上人,柔柔地说:“大武哥哥,你不会和苏学士一样,只是在说大话哄人开心吧?”

    她这么说,是因为苏东坡的这首诗后面还有四句,“雅志未成空自叹,故人相对若为颜。酒醒却忆儿童事,长恨双凫去莫攀。”

    大意就是去仙山看大门什么的,都是为了面子胡说的醉话云云。

    “十八。”武好古看着虽然是男装打扮,但依然是千娇百媚的潘巧莲,笑道:“不如我们这一次游云台的时候,便选一块风景绝佳之地买下来,将来就在那里建个庄园作为隐居之处如何?”

    “嗯。”潘巧莲重重点头,可点完了头才觉得不妥,她和武好古身后还有一堆人在看着呢!

    而且他们俩眼下可没什么名分,怎么就一块儿隐居仙山了呢?

    “大武哥哥,你又哄我。”潘巧莲羞得耳根通红,用力跺了跺脚,就一阵风似的顺着搭在船艏甲板上的跳板上了宿城港的码头。

    宿城港就在宿城镇边上,而宿城镇则是东海县的县治,位于郁州岛的西南角上,两侧都是郁郁葱葱的云台山,其实就是个淤积成陆地的海湾。

    不过这片陆地的形成却有些年头了,因为在汉代这里便是人烟繁盛的市镇和港口了。因而宿城也是一座古城,武好古现在看到的城池大约始建于唐代,已经显得有些残破。而且因为城池太小,容纳不下聚居此地的居民和客商,所以城廓之外早就变成了个大市集,商馆遍布,酒肆林立,还开出了不少客栈。

    因为宿城港就是出入郁州岛的主要口岸,也是宿城这里所有客栈的财路来源。为了抢生意,各间客栈的知客小二们都紧盯着码头,看到有大号的客舟靠上来,顿时人人眼睛放光,蜂拥而上。

    七八个店小二都冲到了第一个走下船的潘巧莲跟前,七嘴八舌的竭力推荐着自家好处。武好古在船头看着也觉得似曾相识,后世的火车站汽车站门口,那些小旅店的推销人员,也就是这样拉客的。不过这些宋朝的拉客小二倒是斯文守礼,虽然一个个口若悬河说着自家好处,但却不诋毁别家,也不会伸手上来生拉硬拽。

    另外,在宋朝生活了好一段时间的武好古也知道,这些小二的介绍基本是可信的。

    宋朝的各行各业,除了书画行比较喜欢作假之外,别的行当大体都是讲诚信的。

    武好古忍不住又有些感慨,如今这个时代,便是我中华文明的一个顶峰了!只可惜,这个文明的顶峰,却挡不住野蛮胡骑的冲击,从靖康年开始的天倾,真不知摧残了多少民族的箐华?

    所谓宋亡之后无华夏,还是有点道理的。至少后来复兴的华夏,已经失去了太多太多了……

    武好古微微有点失神,直到耳边响起了花满山的声音,才回过神来。

    “东翁,这边有间仙客居是大大有名的,招牌上的三个字,还是东坡居士题上去的。仙客居最好的是鱼脍,都是海里面现成捞上来的黄鱼割的,片片透光,入口即化。另外,仙客居的河鲀鱼也是一绝,那烹制的可是鲜美异常,包您吃过以后是终身不忘,而且保证不会吃死人。”

    所谓鱼脍就是生鱼片了,这是中华的传统美食,在唐宋年间还是非常流行的。

    不过眼下没有挪威三文鱼,蓝鳍金枪鱼理论上有,不过是极罕见的。所以“大黄鱼刺身”是沿海地区最常见的鱼脍。而河鲀鱼就是河豚了,好吃是不用说的,就是容易吃死人……所以武好古当下便笑道:“既然仙客居最好,那今日便去仙客居了,我做东,鱼脍、河鲀都要吃个过瘾!”

    那仙客居的知客小二,二十四五岁的样子,顿时眉开眼笑,朝着周遭同行拱拱手,便大声招呼了一声:“仙客居,迎客了!”然后就做了个肃客的手势,指向了靠近码头的一间三层酒楼。

    武好古也下了船,和潘巧莲一块儿大步向酒楼走去。在他们俩身后,西门青等人也依次下船,就朝酒楼行去。

    这座酒楼是依水而建的,看上去有三层楼恁般高,实际上就上下两层,再底下是个垫高了的石头地基,显然是用来防大潮水的。

    “小二,仙客居的楼起得恁般高,是为了防水淹吗?”武好古上楼的时候问在前面迎道的那个知客小二。

    “也不全是为了防水淹。”小二道,“建得高一些,正好可以看风景啊。到云台仙岛来的,还不都是为了观景的吗?”

    “也对。”武好古笑道,“那也得给我们选个景色绝佳的包间……可有啊?”

    “有,有的。”小二道,“只是这样的包间是有门槛的,若是点的酒菜价钱不足十缗……”

    “怎会不够十缗?”武好古笑了笑,“我这边恁般多的人,胃口都好着呢,好酒好菜你只管上便是了。”

    海州这里的农田,一亩要价不过几缗,十缗钱可值两三亩地呐!这消费限额,设得可不低。

    不过对武好古这样的开封书画商人而言,十缗八缗的根本不算钱。别说是当下了,便是在武好古扬名之前,请他去给书画作品掌眼的代价,一次也要十缗八缗的,而且这还是不出开封府城。

    要是出城去看,还得按照距离远近加钱,来去路上的车马吃食,都是对方全包。

    所以武好古这一世是大手大脚惯了的人,十缗八缗的,真不在话下。

    “对了,你们这儿有角伎吗?”武好古这话一出,他身旁男装打扮的潘巧莲马上瞪着大眼睛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