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楼梯突然轻轻响动,有人下楼,人还没到,幽香以致,然后就看见裙裾摇曳,环佩叮当,从楼梯上下来一个明丽动人的妖娆妇人,这妇人一领玉色旋袄,一件水红的襦裙,手执团扇,身姿妖娆,恍若天上的仙女珊珊而来。

    “啊,是春娘子。”高俅连忙换上笑脸,行了一礼。

    被他唤作春娘子的女子,名叫春兰,姓什么高俅也不知道。她今年二十五六上下,正是最有风韵的年纪。她原是向太后身边的侍女,不仅花容月貌,还精通文墨,深得太后的喜欢,后来被向太后送给了赵佶。

    “呀,是高大哥啊,大王正说起你呢。”春兰嫣然一笑,轻轻转身,“且随奴来吧。”

    原来端王赵佶的大驾,正在这座位于开封城外,邻近金水河的小楼里面。

    高俅随着春兰上了二楼,小楼的二楼布置的极其雅致,墙壁用江南运来的湘妃竹装饰,还挂着几纸书画,其中一幅就是武好古画的《潘巧莲写真图》。

    房间中还漂浮着醉人的熏香和茶香混合的气味,一副高大的身才背对着楼梯,面前摆着个三角画架,架子上摆着画板,板上贴着生熟宣纸,纸上已经用碳条打了稿,画得正是潘巧莲。

    高俅和春兰的脚步声还是惊到了正在做画的人,那人也不回头,只是淡淡的问:“是高俅么?”

    “正是小底。”高俅在那人背后垂手站立,恭敬地说,“小底刚从潘府回来,潘孝庵和潘巧莲已经从大名府回来了。”

    潘孝庵当然不能说妹子跟男朋友武好古出门旅行了,要是说了,潘巧莲还选什么亲王正妃啊?所以潘家对外的口径,就是潘巧莲去大名府省亲了。

    “冬雨苦寒,怕是累了佳人。”那背影高大之人站了起来,转过了身体,正是大宋端王赵佶。

    “也不曾苦了潘娘子。”高俅道,“小底今日还见了她,起色精神俱佳……大王,是否要请她来相见?”

    “不。”赵佶摇摇头,笑道,“不妥,这可不妥……被外人知道要说闲话的。”

    高俅想了想,又说:“大王,据小底所知,这潘娘子有时会在界身巷的潘家金银绢帛交引铺坐镇……”

    “唔。”赵佶点点头,“那就化个名去见她……见不着真人,照着一幅画来摹,总是不得其法啊!”

    原来这些日子,赵佶几乎迷到《潘巧莲写真图》里面去了,天天临摹,临摹了总有十几幅,可是没一幅是临摹到位的。

    “大王,其实您的画,已经有了那武好古九成的神韵。”高俅奉承道,“还差这一成……若是见了真人,一定能画好的。”

    赵佶点点头,“也该是如此……那武好古纵然是天才,也不过二十许岁,能有多少功力?对了,他现在在哪儿?何时能回开封府?”

    “他现在到了大名府,约莫七八日后,可以回开封府了。”

    “七八日……”赵佶思索了片刻,“你去安排则个,明日便去拜访潘娘子!”

    “喏!”高俅应了一声,倒退着出了屋子,然后下楼出门去了。

    端王要明日见潘巧莲,那他就得冒着雨雪再入开封府城,去寻潘大官人好生安排。

    看着高俅离开,赵佶又转回身走到自己的画架前面,盯着宣纸上用碳条画出来的人像,反复端详。

    看了半天,才对身后的春兰说:“春兰,你瞧瞧,我画的和武好古画的,谁比较好?”

    春兰笑吟吟道:“现在是武好古画得好,不过大王进步神速,再有几日,就可以尽得起所能了,奴婢恭喜大王,贺喜大王。”

    赵佶回头对春兰说:“等那武好古回了开封府,我便化个名去寻他比试一二,你看如何?”

    原来赵佶不是米友仁,他虽然才华横溢,但是眼光还是不如米家父子的——米家父子可是《画史》、《书史》的作者,而且造假临摹的造诣之高,在中国历史上都是数一数二的。这看画的眼光自然是高的,一眼就看出了自己和武好古的差距,所以就乖乖拜师学艺了。

    可端王是何等样人?那可是从小就被人捧在手心里面的天家贵胄,虽然痴迷书画,但是这心气可比常人高多了,自然不会轻易服输。而且他也的确有才,没有人教,光靠临摹居然也把《潘巧莲写真图》画到了七八成像。不过还有那么两三成,却是怎么也画不像了。想来想去,赵佶就觉得问题出在没有照着真人来画。

    于是就想着寻到潘巧莲本人照着画,还打算在画熟了后,去找武好古比试一二。

    名叫春兰的美人儿此时也哄着赵佶开心,咯咯笑道:“那姓武的能输给大王,可真是三生有幸啊。”

    赵佶哈哈一笑:“也许是我输呢?”

    春兰笑道:“那怎么可能?大王天纵英才,文采风流,自古谁人可比?怎会输给潘楼街上一个卖画的?”

    第一百三十二章 好学生,好兄弟

    天下着雪,武好古和米友仁这对师徒从清晨开始,就窝在潘孝庵在大名府的宅子里面没出门。今天大和尚鲁智深又被知大名府的韩忠彦请去了——这是鲁智深第二次见韩忠彦了,上一次是武好古等人刚到大名府的时候,大和尚还带了一幅《毗沙门天图》去拜见,结果这幅图就被送去了开封府,献给了向太后。

    武好古本来也想和大和尚一起去,却被米友仁阻止了。

    “元晖,你为何不让我去结交小韩相公?”

    武好古一边在一张调色板上调和油画颜料,一边问自己的好学生米友仁。

    而米友仁则在替老师支起画架,还把画了一半,没有最后完成的《潘素儿的微笑》放了上去。听见武好古的问题,就是嗤地一笑:“旧党人物,还有必要结交么?”

    武好古对如今宋朝的新旧两党之争,是看不大明白的——当然,他也知道等宋徽宗一亲政,新党很快就会占据绝对优势。

    不过他对新旧两党的阵营划分,和各派骨干大佬的情况是不了解的。

    米友仁看了老师一眼,笑道:“老师大概不知道朝中的新旧二党是怎么回事吧?”

    武好古摇摇头。

    米友仁笑了笑,又问:“那么,老师知道旧党为何总不讨官家的喜欢吗?”

    “旧党……”武好古想了想,“旧党因循守旧,不愿变通?”

    “变通?”米友仁摇摇头,“有甚好变通的?国家的问题是兵弱,又非财穷。若是靠敛财才可以强兵,哪儿有契丹之强,西贼之凶?”

    这个问题,之前米友仁已经和武好古讨论过了。根本不是钱的问题,别说大宋如今有七八千万的财入,就是有几个亿也白搭——这军队没人敢负责,也没人能负责,又怎么会强大?

    “那么旧党为何不为官家所喜?”

    “因为钱!”米友仁一笑,“旧党主张官不与民争利,便是不让官家和豪门大族争利……这其中的缘由,老师应该清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