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钟哥儿陪你去。”慕容忘忧说,“他对燕京的地形了如指掌,而且还熟读兵法,还在侍卫亲军做过指挥。”

    侍卫亲军就是辽国的八营汉军精锐,都驻扎在南京道,前身其实就是原先幽州镇的军队。因此军官大多由赵、刘两家,以及依附这两家的中小豪族成员出任。

    赵钟哥的父亲死前,他是镇州赵家的庶子,因此可以在侍卫亲军带兵。不过老子一死,职位就被夺了,他愤恨不过去寻事,结果连赵也不给姓了,逐出家门!

    于是就领了一些手下(都是客户子弟)跑去燕山落草。不过落草归落草,却也没干什么让燕云大族和契丹国族不能容忍的事儿,所以马人望也就一直企图挽救他——他被赵家赶出去,不等于马家的人就可以把他砍死。在这方面,马人望还是很知道分寸的。

    ……

    “童大官,忆之,你们见到马人望了?”

    在钟哥儿的陪同下,武好古又回到了燕京,不过他没有实地考察这座巨大的城堡,而是先去了马植在甘泉坊的宅院,找到了正准备出行的纪忆和童贯。

    三个人在童贯的卧室里面坐下,陆谦在门外守着,开始密谈了。

    “没有,不见了燃灯大师,他准备陪我们去一趟医巫闾山。”

    童贯显得非常兴奋,笑着说:“他还和咱家说,他们马家如今有三四千子弟,客户数万家,在大凌河畔建有私城一座,在燕京城内有坊,在城外还有堡坞七座。能战的族兵不下千人,若是要发动客户,就是上万精壮也能拉出来的。”

    族兵千人,数万精壮,还有城,有堡,有坊,实力倒是不弱了。

    在燕四家中并不算强大的马家已经如此了,那韩家、赵家这两族该强到什么地步?

    若是能把燕云豪族都发动起来,平辽复燕,应该是易如反掌吧?

    可是武好古却微微皱起了眉头,因为在他所了解到的历史上,燕云豪强在那个辽国崩溃的大时代中,仿佛只有一个张觉应运而起,打下一块儿地盘,不过最后还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那么多实力强大的燕云汉人豪族,他们都在干什么?他们的实力都去哪儿了?

    “大郎,你干嘛皱眉头?”纪忆已经发现了武好古的表情不大对头了。

    “没甚底。”武好古摇摇头。有些话现在说不得,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况且现在只是第一次赴辽,稍微了解一些情况,建立联络而已。要进一步深入了解,还得等将来啊。

    “对了。”武好古这时又想起个事儿,“童大官,忆之兄……我们是不是应该在建个专门走辽东和燕云水上商路的商行?”

    纪忆马上就明白了武好古的意思,“崇道,你是想以商行为掩护,刺探辽国的情报,联络燕云的豪强吗?”

    “应该也可以有钱赚的。”武好古笑道,“这商行由佳士得和纪家合股来做,一边刺探敌情,一边赚取辽国的金钱,岂不妙哉?”

    武好古可不想整一个官营的海上供奉局出来,要不然每年不知道要亏多少了。

    而且官营的供奉局,武好古也控制不了……这可是一支海上力量啊!

    “商办?”童贯问了一声。

    武好古点点头,“对,就是商办……要不然怎么办?若是算在国信所名下?要派谁去跑海?海上风高浪急的,每年都翻不少船呢,要是淹死了哪位大官可就不好了。”

    “也对!”童贯一听,马上也打消了官办的主意,“那就由你们两家合股吧……回去后,咱家就给官家上奏章。”

    武好古笑了笑道:“那可是太好了,这事儿若成了,少不了大官一份干股的。”

    “对,少不了大官的。”纪忆也忙附和着。其实他对通辽地海运贸易兴趣并不大,因为他们纪家的海商也不归他管,他现在是堂堂的大宋文官嘛,哪儿能一天到晚琢磨买卖上的事儿?

    第二百四十七章 自由市(一)

    武好古和西门青还有钟哥儿一块儿走在好热闹的一条大街上,街上满满登登,到处都是商号门脸儿,全都挂着各家各色的招牌认旗。当中一处大宅门,深广不知道几许,生意更是兴隆,连门槛都被踩得溜光。宅门上挂着鎏金的招牌“韩家丰乐楼”。

    不用说,这座“丰乐楼”是属于大辽韩家人的,“丰乐楼”的名字,则多半是从开封府山寨来的。

    “潘官人,这边就是析津府,不,应该是全大辽最好的去处了,韩家的几个郎君都说这边和开封府的丰乐楼不相上下。”

    钟哥儿一指那座山寨丰乐楼,笑呵呵地说:“今日也走累了,不如去楼中坐一坐,边看这北市坊的街景,边喝点马奶酒,再吃点燕地的美食。”

    “就依钟哥儿的。”

    武好古也觉着有些腿酸了,今天他随着钟哥儿一起逛了析津府内最大的三个坊:南安坊、东安坊和北市坊。

    这三个坊虽然冠上了“南”、“东”、“北”的抬头,不过都是位于析津府城的北部,是相邻的呈品字形排列的三个坊。其中南安坊位于西南,东安坊在东南,北市坊则在北面。

    三个坊的功用也差不多,都是析津府的工商汇聚之地。

    其中南安坊和东安坊是“百工汇聚之所”,开设有大量的手工作坊,全都是官营的,由南京三司使司和南京转运使司分别管辖。制造的产品五花八门,除了不产盐铁(有铁工铺,但是不产生熟铁)丝瓷之外,几乎应有尽有。只是工坊的规模看上去都不大,而且也不怎么忙碌……都有磨洋工的嫌疑。

    而北市坊,则是析津府城真正的繁华之地。在西夏崛起以后,随着宋夏之间长达数十年的拉锯战,传统的河西商路几乎完全断绝。陆上丝绸之路的主要通道就转向了草原。而大辽南京析津府这里就成了丝绸之路新的起点,同时也是西方和中原交流的最大的汇聚点。

    来自草原林海的牲口、毛皮、药材;西域的美玉、琉璃、宝马、乳香;中原的茶叶、瓷器、丝绸,全都在析津府的北市坊交汇。

    整个坊市喧嚣而嘈杂,各种民族的人交错往来。一队队的骆驼,一列列的车马不断穿城而过。包着铁圈的木轮碾得大街上铺着的石板上火星四溅。穿着有点肮脏的长袍的契丹商人(户籍上肯定是贵人)腰里别着刀子,脖子上挂着念珠,大摇大摆的在街上晃悠。来自宋朝的商人则穿着丝绸面料的衫袍,背后带着一两个燕云当地的护卫,小心的在街道边上行走。还有来自高丽国的高丽商人,打扮和宋人几乎一样,只是见着谁都点头哈腰。留着辫子的渤海人也是随处可见,他们大多是贩卖毛皮和生药的商人,也没有店铺,就在街边上摆个地摊,拿出他们的货品来贩卖,倒也生意兴隆。

    这里和析津府的其它二十几个坊一样,到处都是乞丐,在街头巷尾穿来穿去。管理这处坊市的南京警巡院的官吏和士兵们,和开封府的军巡铺兵也有点像,都懒洋洋的在街上闲逛,有时候还去寻一下渤海人的麻烦,敲诈几个小钱。

    整个坊市,就这样充满了一种畸形的活力。

    武好古在钟哥儿的陪同下登上了韩家丰乐楼的三层,进了一间视线很好的包间。

    ……

    “不想燕云也有这等繁华之所啊。”

    站在包间的窗户口,武好古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突然发出了一声感慨。

    “繁华?”刚刚点酒的钟哥儿听了武好古的话嗤笑起来,“难不成此处比开封府还繁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