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收多少礼物,收谁的礼物,却是一个学问。

    以武好古现在的地位,开封府的大商家们,只要背后没有钢板一样的后台,都得给一份见面礼——通常给现钱,也不需多给,有个几百缗钱就行了。也不求武好古做什么事儿,只是个保护费,您老别没事找麻烦就行了。

    这个钱当然得收了!因为要收钱的不是武好古一个,高俅也收,潘孝庵也要收,向家两个刺史还有那个胖宦官庞宽,都得收上一份钱……随便收收十几万缗就有了。武好古要一个人充清高,别人算什么?贪官污吏吗?

    但是有些钱,比如有人求武好古办事的,求做官,求升官,求起复,求夺情(有些官爸爸妈妈死了不想丁忧)什么的,那就得想想清楚了。能替人办的,这钱可以收,办不了的就别收。

    当然了,武好古要是不想帮人的忙,一个也不收,也没什么问题。只是他也不会因此得到清官的名誉,反而会被认为不近人情。

    所以还是得收一点,还给人帮点忙……这就是大宋的官场了。封建主义嘛,你还真的清得更清水似的,那得多讨人厌啊?

    ……

    当上了官家心腹的人忙着收钱,而干了蠢事的纪忆,这个时候自然就要破财了。

    把家传的《笔阵图》交给了高俅之后,他又备了一份厚礼去求章惇原谅了。虽然赵佶已经放过他了,可并不代表赵佶会为了他去和章惇交手。谁让他出卖章惇的时候太晚了?要是一见到赵佶马上就卖章惇,现在他也是心腹了。可是他偏偏等到谎言被撞破才卖,这就不值钱了……

    不过章惇倒是没有“抛弃”他,还是在书房里面见了他这个大叛徒。

    “岳祖丈。”纪忆这个时候倒是又恢复了昔日的风度,向章惇行了一礼,“晚辈做了小人了。”

    “哦。”章惇面无表情。

    纪忆道:“不过晚辈也是迫不得已,晚辈怕死啊!”

    “哦。”

    “晚辈在端王府遇上了武好古,后来又有潘孝庵带着甲士到来。”纪忆说,“不过……晚辈并没有把遗诏的事情透露出去。”

    章惇笑了笑:“你总算还不是太笨。”

    赵煦的遗诏可是个要人命的东西,如果章惇昨天能从朱太妃那里得到遗诏,向太后就得吃瘪。曾布、蔡卞、许将、蔡京这些人都会一边倒站在章惇一边。而且三衙管军和知閤门事的将官也会马上倒戈。

    可问题是章惇没有拿到遗诏,也没说有遗诏!

    所以这个遗诏就当它不存在了,如果纪忆把这事儿捅出去,他现在已经被自杀了。

    纪忆叹了口气,说道:“晚辈自是不笨的,而是聪明过了头。”

    章惇笑了起来:“是啊,你这个人就是太聪明了,少了一股子傻气和糊涂劲儿。做官光有聪明是不够的,该犯傻的时候就要够傻,该装糊涂的时候就要糊涂。在犯傻这方面,老夫就比你强多了,武好古也比你要强。我们都认准了一个方向,一条道走到黑,不像你有恁般多的算计。”

    “机关算尽,反为所误啊!”纪忆苦苦一叹。

    “现在怎么办?”章惇看着纪忆,“陪老夫走一趟儋州吗?”

    纪忆苦笑:“若是有这份傻劲,也不至于如此了。”

    “那可由不得你。”章惇笑道,“老夫的孙女对你可是颇为钟情,老夫也看你顺眼。莫不如就随老夫流连天涯海角,观尽海国风光吧。”

    听了章惇的这番话,太爱算计的纪忆又开始算了。章惇的意思还是要把孙女嫁给自己?这是为什么?难道老头子觉得自己还有利用价值?可自己的价值又在哪里?

    去儋州路上伺候章老相公?

    不大可能吧?

    还是章惇不想去儋州,想要自己帮忙解困?

    可是这困,又要如何去解呢?

    纪忆思来想去,终于猜到了章惇的心思,于是便问:“岳祖丈不想去儋州走一遭?”

    “老夫连长江都不大想过。”章惇幽幽地道,“老夫如今也没甚可想的,就想舒舒服服的安度余年。”

    你想舒舒服服安度余年,你干嘛反对立端王?就因为先帝的遗命吗?你这不是在犯傻……纪忆想到这里,忽然明白了章惇为什么可以七载独相了。就是因为他“傻”啊!

    章惇的“傻”是出了名的!想当初都中了进士了,还因为考得不如自己的侄子章衡好,就不去做官,蹉跎了三年又考一回。这样的“傻子”在大宋朝一百多年历史上都难找出第二个。

    在第二次中了进士后,还没授官之前又犯了傻,和长辈家的美姬通奸,被人撞破时居然翻墙逃走,还正好落在个老太婆头上,结果被人拘去开封府,坏了自己名声。

    后来和苏东坡一块儿游山玩水的时候又来了个“章惇书绝壁”,也不怕摔死……这事儿也是在犯傻!要真摔死了算怎么回事儿?

    而且章惇做了官以后官声很差,到哪儿都能闹个鸡飞狗跳,活脱脱的恶吏一个。在纪忆看来,这么干也是犯傻。别人都是好好先生,就你一个是恶人,不是傻瓜是什么?

    可有时候,就是“傻子”能做事儿。朝堂上一群成了精的狐狸,没有一个凶得要死的傻子首相,那还能做事吗?

    章惇笑了笑:“忆之,你是个聪明人,那就去替老夫这个傻官寻个出路吧。对了,这一科春闱大比也要考好了,一个进士总是要的。有了进士,将来才能大用啊。”

    将来还能大用?

    纪忆将信将疑,给章惇行了一礼:“晚辈这就去想办法,总不能让岳祖丈晚年受苦的。”

    第三百八十五章 出路还是有的

    元符三年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今年的上元节是过不成了,因为整个开封府都沉浸在一片悲痛之中。

    除了悲痛之外,当然还少不了对新时代的期望和忐忑。虽然用七年时间为大宋带来了一份比较体面,而且也可维持一段时间的和平,但是刚刚驾崩的赵煦和将要失势的章惇在开封府这座城市中的风评,实际上并不太好。

    因为赵煦和章惇的执政风格太过强硬,还有些不择手段,对于不同意见打压太狠。用后世的话说,就是没有“民主作风”。

    现在赵煦驾崩,章惇眼看着也要失势,而大宋又处在数十年来所未有的有利的国际环境之中。

    所以在元符三年的上元佳节时,大部分悲痛中的开封府的人们,对于未来的新时代,还是有那么一些憧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