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氏乡村的农民都是一个铜板要摔成两半花的贫农,怎么可能同意拿钱出来搞保甲团练?他们不同意,蓝田吕氏有什么办法?

    而且《吕氏乡约》的施行也限制的吕氏地主对乡民的剥削。所以蓝田吕氏自己也挺穷的,也掏不起钱啊。没有钱,保甲就办起来也就是个架子货,根本不可能有好的装备和训练。打起来也没重赏可以激烈。至于惩罚嘛……乡约中的惩罚是要乡民聚会集体决定的!到时候大家一起跑,还惩罚个屁啊!

    因而蓝田吕氏是没有武力的,要不然历史上金兵打来的时候,蓝田吕氏怎么都拉出一支能战的乡兵来了。

    “蛮夷自有朝廷官兵抵挡,何须民间保甲?”一个操着河东口音的“老西”进士插话道。

    武好古笑道:“既然是论‘乡约’和‘商约’,说朝廷干嘛?再说了,若是《吕氏乡约》行之于天下了,那就该是乡兵保卫朝廷,而不是朝廷保卫乡民了。”

    “那《共和商约》实行起来就能有强兵打败蛮夷了?”马上又有一个操洛阳口音的新科进士发问了。

    武好古回答道:“那是自然。‘商约’是行包税和自治的,不费朝廷一文而自治自建,还包缴税赋。若在天下行之,可以省了国家养吏的开支,还能缴上大笔税收。朝廷有了钱自然可以养出精兵!而商市自身,也是有钱可以办保甲团练,是有自保之力的。”

    “可是商市大兴,必然会让天下农人广受其害。”侯仲良这时指出道,“到时天下必将自乱!”

    “嗯咳,嗯咳……”

    一阵咳嗽声忽然打断了正在进行的辩论,大家扭头看去,只见一个满脸病容的虚胖老者在一个年轻人的搀扶下,拄着拐棍慢慢走进了正心堂。

    “老师!”

    “伊川先生!”

    堂内的进士们纷纷起身,向来者行礼。来人原是伊川先生程颐,他今天是去拜访患了眼疾(大概是白内障)的范纯仁了。看到范老相公“眼瞎”的样子心里难过,所以就没有留下用饭,提前回来了。

    “下官武好古,拜见伊川先生。”武好古也起身恭敬行礼。

    “好一场坐而论道啊!”程颐看着武好古,笑道,“武崇道是吧?你是个可以和师圣论道的人。”

    这个评价一出来,在场的进士,包括武好文都是一惊。

    侯仲良是河东学派的宗师啊,大儒啊!武好古能和他论道,那岂不是也要达到大儒的境界了?

    程颐扫了一眼在场的进士,笑着说:“儒的境界不是以文学高下划分的,而要以对孔孟之道的理解和实行来划分。《吕氏乡约》是实行孔孟之道,《界河商约》同样也在实行孔孟之道。”

    “伊川先生,您说《界河商约》是在践行孔孟之道?”又有人表示不理解了。

    程颐笑了笑,“是啊。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这不就是《共和商约》正在推行的事情吗?商市是共和的,由元老院来选贤与能,大事都要元老院来讨论,还商民大会可以建议。这不就是在行大道吗?”

    “老师。”侯仲良有些不服气了,“界河商市不是行天下为公,而是天下为财。”

    程颐笑着点点头,在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又看了眼武好古,“崇道,你说说看。”

    “建商市所需的33万缗钱是股东们出的,元老院元老自然得让他们来指派了。”武好古两手一摊,笑道,“要不然商市就没有了!再说了,元老院组成的时候,商市根本还没有,也无甚底商民,商市股东和元老,可是说是商市的第一批商民。”

    “师圣,你觉得如何?”程颐笑着问侯仲良。

    “有些道理,但是他的办法还是错的。”

    程颐点点头:“老夫也认为界河商市是错的,但是《共和商约》也的确在践行大道……行大道就有可能走错。《吕氏乡约》同样有可能是错的,武东门和望道方才所说的也有道理啊。在老夫看来,《共和商约》是子贡之道,《吕氏乡约》是子渊之道。”

    子渊就是那个苦哈哈的复圣颜回,孔子的得意门生,在宋朝已经被捧到了很高的地位,相比之下本事很大钱很多的子贡却有点被埋没的意思……而程颐说这话的意思是,《共和商约》是让子贡那样的儒商去走的道,而《吕氏乡约》则是一条清贫的儒家之道。

    至于这两条道是好是坏,现在也很难看出来,而且求道之路,是允许犯错的。

    “伊川先生。”武好古这时忽然行了一礼,“下官还有子路和子正之道要向您请教。”

    第四百二十二章 大儒(九)

    还有道?

    程颐和侯子都是一愣。

    这武好古什么人啊?怎么会那么多道?难道他真的是大大的儒?

    “子路和子正之道?”程颐看着武好古,“崇道,你说他们的道是甚底?”

    武好古正色道:“子路和子正的道都是以德服人,为传播大道立下了功勋,值得我辈学习。”

    “以德服人?”程颐被武好古的话逗得有点乐了。

    子路就是仲由,孔门七十二贤之一,是个会拿着宝剑以德服人的大儒。据孔子自己说,自从仲由跟随他以后,他就没被人恶意辱骂过——这就说明了仲由是个能以德服人的大儒。

    而子正名叫公良孺,是陈国公族子弟,也是孔门七十二贤之一。和子路一样,都是高大有才德,且有勇力的大儒。他带了五辆车(应该还有他的门客在御车护卫)跟随孔子。在孔子周游列国时遇到危难的时候,他都会和子路一起召集众人,拔出宝剑去以德服人。

    要是没有子贡,孔子恐怕没有路费去周游列国。如果没有子路和子正去以德服人,孔子很有可能会被人砍死。

    “东门,你想作甚?”程颐问。

    武好古正色道:“子路和子正二人保护着圣人周游列国,将圣人的道传播出去,用他们的德去感化那些对圣人的大道存在误解的人们。这样的精神,正是我辈宋儒所缺乏的。”

    程颐看着武好古一本正经胡扯的样子,心里却有点明白了。武好古的意思是想学子路和子正那样,以德传道……这以德传道,也是一种道啊!

    毕竟孔子孟子的道必须传播才有可能实行,如果不把道传出去,现在也没人知道这个道理,也就谈不上实行了。

    “你是想要传播道吗?”程颐问。

    武好古点了点头,笑道:“不是下官想传播圣人的道,而是我辈儒生应该要有将圣人之道传于四海之外的壮志。昔日圣人周游列国之时,华夏之人并不知道四海之外,大漠以西,尚有文明礼仪之邦,因此传道止于中原。而今日,天竺之佛教,大秦之十字教,大食之天方教,皆不远万里传道于中土。我辈儒生,为何不能将孔子、孟子之道传于四海之外呢?”

    程颐被武好古的话说得有些惊讶了!

    武好古真的是大儒啊……至少是个候补大儒!《共和商约》已经有点天下为公的意思了。现在又想要传大道于四海之外,哦,他恐怕不仅是想,而是真的要去做了。

    这事儿吧,别的儒也就想想罢了。可他武好古是子贡式的儒啊,有钱啊!钱比子贡还多!而且还是大宋官家的心腹,没准真的能说服官家往四海之外的某个蕞尔小国传去圣人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