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候不早了。”武好古拍了拍肚皮,笑了起来,“十八,不如早些休息,明天还有的好忙呢。”

    ……

    第二天一早,武好古就带上礼物,前往苏东坡的住处去拜年了。

    苏东坡在天涯镇上的宅子是新落成的,自然也是武好古这个好学生相赠的,三进三出的院子,就建在海边上,站在自家的花厅里面就能望见大海和对岸的云台山,景色非常不错。

    不过今天苏东坡却没有什么兴致看海,而是在忙着看孩子。他的爱妾俏金娘不久之前给他生了个女儿,乳名小云。晚年得女的东坡先生喜爱的不行,武好古见到他的时候,他正怀抱着小婴儿,脸上笑得都开了花。见武好古来了,就笑着招呼:“大郎,你快过来瞧瞧,这是为师新得的女儿。”

    武好古走上前去,看了看东坡先生怀中的女婴,长得非常秀气,和自己的女儿美娘有的一比了。

    “你看她长得像谁?”东坡先生问。

    “像先生。”武好古昧着良心说。

    “呵呵,尽胡说。”苏东坡笑着,“她要长得像我这个糟老头子还好看?她呀……和遁儿刚生下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苏遁是苏东坡的四子,由爱妾朝云所生,可惜生下没多久便夭折了,而苏东坡的这个爱妾朝云也在绍圣三年病逝惠州。苏东坡给自己这个新得的女儿取名苏小云,大概也是为了纪念这位早逝的伊人吧?

    “大郎。”苏东坡轻手轻脚把爱女交给了一位奶妈,然后又问武好古,“你昨日才回海州的吧?”

    “是的。”

    “那你知道最近开封府的士林之中因为你的那本《实践证道试论》闹得沸沸扬扬,程颐那个书呆子还要找你论道吗?”

    “学生已经知道了。”武好古一边说一边看着苏东坡,发现自己的这个老师一脸笑嘻嘻的样子,仿佛在说一个笑话。

    “他也真是老糊涂了。”苏东坡笑着,“居然和你这个晚辈论道,要是输了,还有脸面称大儒吗?”

    “老师。”武好古说,“他倒是不会输的……而且学生也不敢去和他论道啊。”

    “不敢去?”苏东坡一愣,“为何不敢?”

    武好古苦笑了起来:“伊川先生此举是把学生架在火上烤了……学生若去了开封府,得罪的恐怕就不是关洛之学了。”

    说真的,程颐那个老学究武好古一点都不怕。论道是不会输的,而且程颐无权无势的,还能拿自己怎么样?

    “老师。”武好古接着又说,“现在实证之学跳得太高,起得太快,学生有点怕了。”

    苏东坡皱起眉头,“你是怕……新学?”

    武好古点点头,“新学毕竟是显学。”

    “哼!”苏东坡冷哼一声,“那就和新学的那几位论道啊!有甚好怕的?老夫陪你一起去,再把子由也叫上,好好和他们论上一回!”

    第五百七十一章 如意算盘

    什么意思?不怕把事情闹大?武好古愣了愣,已经有点明白自己这个老师的心思了。

    宰相,苏东坡还是想要当的!

    苏东坡本来是有资格宣麻拜相的大臣啊,在王安石变法开始前,他的仕途可谓是一帆风顺。高中进士后的第五年就做到了凤翔府判官,而且其中的三年还在家里给母亲守孝。到了王安石变法开始的时候,苏东坡已经做过了判登闻鼓院。如果不是卷入了随后发生的党争,还以为乌台诗案成了众矢之的,以他早年的资历的名声,宣麻是毫无难度的。

    而且即便在党争中挨了整,苏东坡还是在元佑更化时期东山再起,做到了中书舍人、翰林学士、知制诰,可以说离宣麻拜相也就一步之遥。可惜最后因为他主张调和新旧矛盾,再次外任,以龙图阁学士知杭州。

    可惜他想要调和新旧的主张并没有换来新党对他的宽容,在绍圣绍述开始后,他又一次成了新党强烈攻击的标靶,一路贬到了儋州,几乎对官场绝望了。

    可是现在他被武好古捧为云台学派的宗师,又有了《实践证道试论》这个可以用来寻找儒家大道的工具,做官的心思自然活络起来了。

    如果能够通过论道把“实证主义”捧为显学,那么苏东坡和他弟弟苏辙当然能东山再起,兄弟二人同时宣麻都有可能的!

    因为“实证主义”成了显学,那么荆公新学当然就是伪学了。官家怎么能让一群“伪儒”呆在政事堂里面?当然得让新党的大员们统统滚蛋,这样得腾出多少宰执的位子?

    而武好古本人作为《实践证道试论》的第一作者,毫无疑问就获得了大儒的地位,赐进士转文资都是不用问的。而以25岁的年纪成为朝臣和大儒,还有一个学派作为后盾,宣麻也不过是三十多岁的事情……

    这如意算盘真是好啊!可是武好古也知道,正因为学派斗争的背后牵扯到太多的利益,所以也就成了你死我活的斗争,理论的是非对错,有时候不是评判学术高低的标准。

    要不然孔子也不需要带着子路去以德服人了……而武好古身边的“子路”还太少,讲理的时候心虚啊!

    ……

    武好古在给苏东坡拜年,并且商量着要不要去开封府论上一场道的时候,和他有“杀子之仇”的吕嘉问,则在拜访知海州事曾肇。

    而且还备上了一份豪礼,摆出了大商人的派头。

    “望之,你这又是何苦呢?”

    在知州衙署的后院,曾肇看着来访的吕嘉问,一脸的惋惜。

    “苦?”吕嘉问哼了一声,“我现在做了大商人,不过几个月时间就获利数万缗,做官十年都赚不到,怎么能说苦呢?”

    曾肇闻言也只是叹息。吕嘉问一定是受了丧子之痛的打击,才破罐破摔掉进钱眼里去的。可是自己又能说什么呢?吕嘉问的儿子,可是为了新党而死的……

    “那……那望之兄你有用得着我的,尽管说就是了。”曾肇的意思是,吕嘉问在生意上有用得着自己的地方,尽管开口。

    “好!”吕嘉问居然真的点点头,“那我就说了。子开兄,《天涯士约》可是在你的支持下制订的?”

    “是,是啊。”曾肇听对方提起了《天涯士约》忍不住眉头大皱起来。

    《天涯士约》的确是在他的支持下拟订的。而且所有的条款他都看过,觉得没有问题,才同意在天涯镇试行的。至于试行的结果……不能说不好吧?现在天涯镇的户口增加极快,几乎够得上一个望县了。镇上的商业也发展得很好,住税和过税都有直逼海州榷场的苗头了。

    可问题是,这个天涯镇越搞越像界河商市了!在商业繁荣,人口聚集的同时,商人的势力也迅速膨胀。几乎一半的镇老,不管他们有没有官身,实际上都是商人。而天涯镇的镇长花满山,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商人,连个官身都没有。

    “子开。”吕嘉问冷笑着,“天涯镇可要变成第二个界河商市了,你的功劳可真是不小啊!不知道御史言官们知道了会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