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只说了一半,还有一半就是:只要曾布、许将、赵挺之这些人没有办法变出钱来给宋徽宗玩“丰亨豫大”,那自己和实证主义就能屹立不倒!

    ……

    此时此刻,就在武好古盘算着要怎么通过一场论道把实证派和理学整合起来的时候,新党新学的那些人却已经先赢下了一句。

    大宋建中靖国二年二月初一,官家赵佶通过翰林学士颁下内制,授权政事堂和国子监筹备儒家论道大典!

    “制书已经下达了,诸位觉得这次的论道大典该怎么办?”

    韩忠彦手中捧着碗茶汤,目光在一众新党宰执身上扫过。

    他和苏东坡、苏辙之间,当然是有书信往来的,也知道二苏兄弟准备利用这次论道复出!

    这也是他们二人的最后一搏了。虽然《实证论》不是二苏兄弟的学问,但是武好古、苏迨、苏过这三人都是苏学门人。所以二苏是可以以“实证派”师尊自居的。

    一旦“实证派”击败新学成为新的显学,那么二苏宣麻就是必然的了——这场论道用后世的标准看,就是主义之争!获胜的一方当然就是儒家领袖,替代失败一方掌握政权是理所当然的。

    而且大宋政坛的特点就是“刀把子”基本不参与政争,政争就是书生嘴炮,所以新党掌握的权力在嘴炮战中作用不是很大。

    “当然是先定题目!”

    陆佃回答道。

    因为学术斗争的原因,被韩忠彦提拔起来的陆佃现在彻底倒向了新党的阵营。所以在政事堂中新旧二党的人数对比现在是5:1了!

    陆佃说:“儒家的道有伦理纲常,有道德修养,有治国之策,此三者皆不必论!”

    构成儒家思想的当然不止是世界观和方法论了。还有伦理学和政治学。伦理学规定了汉人的生活方式和道德规范——中国人认为乱伦的那些事情,绝大部分就是来源于儒家伦理。比如哥哥妹妹什么的,当时在很多地方可不是乱伦!

    而儒家政治学说因为不断吸收各家之学,到了宋朝则变成了一个大杂烩,既有加强君主专制的东西,也有限制君主权力的内容;既有加强中央集权的主张,也有实行地方自治的理论。既有主张国家垄断官营的经济路线,也有官不与民争利的论调。

    可以说想要什么路线,都能在儒家这个大杂烩中找到理论依据,甚至后世的共产主义真理也能在儒家的理论里面找到一个“大同思想”。

    而新学的主要功力,就是用在儒家的各种政治学说之上。

    “伦理、道德、治国之策皆不论。”韩忠彦问,“就只论一个大道吗?”

    “论一个大道还不够吗?”陆佃摸着胡须,“儒家的大道不全,因此才被佛道所趁,如今关、洛之学提出了天理之论,云台学宫有提出了实证之法,难道不应该让他们一论高下吗?”

    “陶山说的不错。”曾布开口帮腔了,“光是一个大道,就足够苏学和洛学论上十年了,哪儿还有功夫论别的道?”

    “没错。”许将也道,“这一次就论个大道吧。”

    “是啊!”李清臣点点头道,“师朴,现在全天下的儒生可都想知道天理和实证谁对谁错?”

    “……”

    政事堂内是一边倒的五比一,韩忠彦本来就软弱,现在也不坚持了,只是心里面在想:这次二苏是肯定要来的!到时候论什么不论什么,恐怕政事堂和国子监都控制不了啦。

    第五百七十七章 论道(四)

    侯仲良和他的弟子们,这几日就住在云台学宫界河分院里面等着苏东坡和武好古前来。不过他也没有闲着,而是在考察这所看起来有点古怪的书院。

    这所书院的和侯仲良见过的所有其他的书院都不一样,这间书院里面有太多的“军事设施”了!包括拳馆(健身房)、剑术阁、弓箭馆、马场、校场、修械所、锻剑所等设施。简直就是一所军营而不是一间书院!

    而且,根据张贴出来的《云台学宫章程》的规定,这所书院的纪律也过于森严,甚至超过了禁军的军纪!

    另外,云台学宫博士科的课目也太奇怪了,除了儒学之外还有地理、海外风物、步战(包括步战技能和战术)、骑战(包括骑战技能和骑兵战术)、兵法(战略)、音律、绘画、诗赋等等。

    这所学院怎么看着有点像是枢密院兵学司的翻版呢?摆在界河商市真的合适吗?

    “为天地成仁,为生民取义,为往圣传大道,为天下开太平……”

    站在“仁义博士团大楼”前,侯仲良仰头看着四面迎风飘扬的大旗,低声念出了写在旗帜的四句口号。

    “香山先生。”侯仲良扭过头,看着身边的慕容忘忧,“这四句怎么解释?”

    “这四句的排列只是为了顺口。”慕容忘忧解释道,“真正该摆在第一句的是为往圣传大道!仁义博士团就是为了传播儒家大道而立的。为天地成仁,为生民取义的意思则是为了将儒家大道传到天地之间,教化无数生民,就要不惜舍生取义,杀生成仁!”

    侯仲良吸了口气,“那就是……为了传道不惜成仁取义了?”

    “对!”慕容忘忧点点头,“身为仁义博士,当有此决心,以身卫道,舍命传道!”

    慕容忘忧又道:“而为天下开太平则是摆在最后的,当仁义博士不惜成仁取义,而将大道传播到天地之间,教化了无数生民之后,那么致太平的目标也就能够达成了。”

    “原来如此……”侯仲良眉头皱得紧紧的,他知道云台学宫是为传播儒学而建立的。可是他却没有想到武好古的传儒之法是要舍生取义,杀生成仁的。怪不得会有那么多和军略有关的课程,这些所谓的博士,恐怕是真的有可能上战场去传播儒学的!

    “只是这儒学,真的可以用刀剑去传播吗?”侯仲良思索了一会儿,又提出了问题。

    慕容忘忧摸着胡子,笑道:“伊川先生为儒家圆出天理大道,难道不是为了和佛教、天方教争地盘吗?要争地盘,自然少不了手持刀剑的博士。要不然不等你传道,就被别的教派的战士砍死了。”

    这什么话?侯仲良愣了又愣,传播大道怎么还带砍人的?这是儒生还是强盗啊?

    侯仲良摇摇头道:“家师创出天理大道是为了讲理,可没想过要用刀剑去和人争夺。况且,若能用刀剑,还要天理之说何用?”

    “这个问题,老夫可回答不了。”慕容忘忧只是摇头,“不过老夫却知道,这天下间又不少地方是不那么讲道理的,如果手里面没有刀剑,人家才不屑好好和你说话呢!”

    “这话不对吧?”侯仲良道,“据在下所知,佛陀当年就不倚强力传播道统,不也将佛理传到中原乃至契丹了?”

    “此一时,彼一时了!”慕容忘忧道,“佛陀的徒子徒孙们在天竺早就让婆罗门外道和天方教徒杀得不剩下多少了。西域那边情况也不妙,信奉佛教的西域诸国差不多都败亡了,只剩下一个高昌回鹘因为是契丹的藩属,所以没有人敢动,才苟存至今!以往我们儒学大道有缺,因而难以外传,也就不知道传道之艰险。而如今大道以已圆,自当传于四方,所以师圣你很快就会知道刀剑在传道教化中的作用了。”

    侯仲良默然无语,他觉得自己和眼前这个慕容忘忧真是没有什么共同语言。

    闻道难道就是为了传道吗?况且天理之道现在只是与闻,距离道德成圣还早着呢!闻道者连自身都没有修到家,又有什么资格将道外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