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换马?听到有部下建议换马冲阵,老头子哼了一声,就丢过去一个白眼:没瞧见前面已经有五六千宋军布好箭阵枪阵了么?人家可是和党项人打了几十年的大宋西军精锐!凭你们这些不争气的东西能冲得动?

    老头子收回目光,也在马镫上站立起来,开始眯着眼睛遥望前方的战场了。

    喊杀声、马蹄声、金鼓声一阵阵的涌来!这阵势可比在草原上和阻卜克烈部决战的时候生猛多了。

    克烈部的战士虽然凶悍,可他们的兵器太差。别说铠甲,就连弓箭的箭头也大多是兽骨做的,所以也不大敢和契丹军决战。而且真的摆开来打,也不是装备精良而且凶性犹存的镇州建安军的对手。

    可是眼前的宋军却是全身都披挂着铁甲,而凶悍的程度丝毫不在阻卜人之下,哪怕看到了契丹的三万大军,又被四万党项军猛攻,也是尤自不退,死战不休。

    而这样的精锐在宋军中,只能算是二流的!他们最强大的三直军如果来了这里,恐怕契丹和党项的七万联军也只有败北吧?

    耶律斡特剌慢吞吞拖时间的时候,种师极的心都吊到嗓子眼了,他现在已经做好了为国捐躯的思想准备。

    今天肯定要死在这里了!

    毕竟对面是强大的契丹铁骑啊!而且那样的多……看来这回真的要战死沙场了!

    心里面虽然怕得要死,可是老种的嘴上却一点不犯怵,大声嚷嚷着:“契丹狗贼不过如此,见着俺们的箭阵枪林就不敢动了!兄弟们都他娘的跟俺吼两声:大宋……万胜!万胜!”

    “万胜……”

    宋军的欢呼声卷过战场,传到了正在观战的察哥耳中。他现在也快急死了,已经带着亲兵上了第一线。直接把王旗插在了铁鹞子们的背后,尚方令锤也捏在手里面了,谁要是敢往后退,那就要先锤后奏了。

    他的亲兵也拎着刀斧在前面拉出了一条长而稀疏的阵线,十几根长枪插在地上,每一根的枪尖上都挑着一颗刚刚砍下来的血淋淋的脑袋!全都是擅自后退的铁鹞子和卫戍军将士的头颅!

    秦王川城的守将,卓罗和南军司的统军曹勉这个时候已经集结好了2000族外兵的精锐,并且押着2000从负赡军中挑出来的壮丁,摆出了四个千人步阵。

    步完阵后,这个在秦王川城苦守了几个月的西夏汉人将领就驱马到了察哥跟前,大声请战:“大王,让末将带着儿郎们上阵吧!”

    察哥用力点了点头:“曹统军,你速速带着儿郎绕道宋营的西面猛攻!一定要多造声势!”

    “喏!”

    曹勉大声令命而去的时候,高永年已经被萧合达找上了。不过两人并没有单挑,高永年也不是没脑子的莽夫,他亲临到前线就已经足够了,上去和蛮子单挑那就是不负责任了。而且他是五十来岁的老头子了,怎么也不能去和二十多岁的萧合达打架吧?

    不过他在战场上大呼酣战的表现,还是让萧合达知道了他是个大人物了。一支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神臂弩已经上了箭,捧在萧合达的手中,而且瞄准了几十步开外的高永年。

    萧合达扣动了弩机上的机括,随即就是一阵金属和弓弦的响动。

    弩箭离弦而出,不偏不倚正好射在了高永年的右胸,弩箭破甲而入,高永年惨叫了一声,扑倒在了马背之上!

    第七百八十七章 撼山易,撼高家军难(十)

    高永年的倒下和曹勉指挥的4000西夏步卒对宋军大营展开攻势,成了压倒宋军的最后两根稻草了。

    在高永年离开中军向前督战后接管指挥权的河西路第一将正将,前军都部署刘延庆完全慌了神,看着盔甲战袍已经被鲜血染红的高永年被亲兵抬下来,扯着有些嘶哑的嗓子大声下令:“鸣金,鸣金,传令各将徐徐后退,还营坚守!”

    簇拥在他身边的河西军的几个将领,还有高永年的幕僚听了这话,都不由心头一沉。

    现在还能徐徐后退吗?两军都快打成一团浆糊了,谁先后退谁就得让对方一阵掩杀了,天知道要死多少人?

    可是现在不后退能行吗?高大总管身负重伤给抬下去了,死活都不知道!而且大营西北方向又传来了喊杀声,现在大营可空虚的很,万一出了意外,那么此间的数万宋军就得全军覆没了。

    另外,最让人害怕的是,这里还有数万辽军!

    这可是战斗力暴表,让大宋惶惶不可终日,光靠吓唬就“吓得”黄河三易的辽兵啊!

    在这种情况下,还有比退回大营死守更佳的选择吗?

    在历史上的宣和北伐和靖康守城战中大出洋相的刘延庆,这个时候却一点儿都不含糊。虽然下达了退军的命令,却没有带头逃走。而是亲自率部上前去支援正遭受西夏铁鹞子猛击的河西军第三将所部——也就是高永年中箭负伤的位置。

    现在别的地方都还好说,虽然少不了被西贼掩杀一通,但主力还是能退下来的。只有这个第三将受得压力最大,坚持到现在还没有崩盘真的是奇迹了。而他们如果崩溃,那么铁鹞子骑兵就将扑向宋军的中军,在将其击溃后,就会卷向宋军各将的侧后。

    到时就是一场灭顶之灾!

    所以胆气还没有耗尽的刘延庆毫不犹豫就带人顶了上去,不过他手头也没多少死士效用可用了。原本高永年和种师极是留了好几千人的后备兵力的,可是他们大部分都用来抵御契丹人了,剩下的多半也跟着高永年填了缺口。

    当他带着所剩不多的预备队顶上前线的时候,看到的一切仿佛都变成了末日的景象。

    在原来宋军还有阵列,拼命发射箭镞,拼命用刀盾长枪拦阻党项铁鹞子的地方,现在双方尸首层层叠叠堆了起来,最高的地方都比刘延庆还高了,死人死马流出的鲜血把地皮都染得鲜红。血水太多,连土地都吸纳不下,形成了一个个红色的水塘。

    以刘延庆这个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多年的老兵的经验,看到这一幕就知道第三将很快就要崩溃了——他们居然撑到现在,真的是尽了全力啦!不过和他们作战铁鹞子今天也一样打出了超常的水平。如果不是契丹狗贼突然出现,死伤到这个程度,铁鹞子也该垮了。

    可以说今天处于绝境中的西军和陡然看到了胜利希望的西夏军,都发挥出了他们最大的战斗力,忍受了往常无法承受的巨大伤亡!

    但是今天战场上士气更高,更加能够承受死伤的无疑是党项人的铁鹞子。他们用上千具自己的或是敌人的尸体,铺成了一条通往胜利的道路。哪怕是刘延庆亲自率部填了上来,也无法挽救河西军第三将的崩溃!

    三千余人同时崩溃,丢下手中的兵刃就往大营的方向逃窜。就连手持神臂弓的射士,也顾不上毁坏手中宝贵的武器,只得蒙头逃跑。

    崩溃很快在战场上蔓延开来了,原本秩序还算良好的各将各部,也都次第崩溃,大队大队的向大营方向奔逃。他们不可能都从营门中退还,大部分人只是沿着最近的路线逃跑,直接跳进了壕沟,然后在手脚并用向大营的栅栏和营墙爬去。

    西夏的骑兵很快追了上来,他们手中的兵器已经换成了弓箭,就在马背上开弓,将一支支利剑射向了宋军的后背!

    还没有爬进大营的宋军,顿时就死伤惨重!

    不过也不是每一队宋军此刻都如此狼狈的。种师极率领的河西军第七将加上千余人的效用士,却在结阵徐徐而退,秩序良好的向宋军大营的东门而去。

    这可真是让人意外啊!他们在三万辽兵的压力之下,还能这样完好无损的后退……而对面的辽兵,也不知道是来打仗的还是来看戏的,反正也没什么动作,只是眼睁睁看着他们退走。

    这一幕让提心吊胆,以为必死无疑的种师极大感意外,还以为辽军并没有得到开战的旨意,只是来河西战场转一转吓唬人的……

    退入大营之后,种师极马上被带去见了脸色惨白,奄奄一息的高永年。他身上的铠甲已经被卸了下来,右胸上还插着一支弩箭的箭镞!白色的衣衫已经染成了红色!

    不过高永年还没有失去知觉,看见种师极过来,他也有些吃惊——种师极居然还活着,而且看上去也不像打了场苦战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