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的火把,在夜色中沿着浮桥流动一般的前行。这是下马作战的辽国宫分军的打草谷兵和守铺兵以及少量的正兵。

    选择进行夜战的萧保先也放弃了骑兵决胜的打法,而是让自己麾下的骑兵下马,步行走过浮桥,然后向宋军的阵地发起冲击。

    不打马战的原因也很简单,晚上的能见度太差,控马的难度太高,而且桑干河对岸的“桥头地区”也太狭窄,马队根本冲不起来。所以萧保先干脆让宫分军下马步战了。

    不过他也不是没有考虑到宋人的那支特别能战的骑兵的威胁,所以在下马骑兵发起攻击之前,他就抽调了许多随军的马车,推上了战场,堵在了两侧宋军骑兵冲锋的必经之路上。以宋军骑兵的密集队形,要是一个不留神撞上去,那可就得倒下一大串啊!

    萧保先自己也上了一线,站在用一串大车连成了临时工事后面,眯着眼睛看着举着火把的契丹勇士如潮水一样向宋人的沙袋墙涌去。

    在萧保先看来,宋人的骑兵冲击厉害,可是他们一直在回避肉搏!这说明宋人的骑兵肉搏是不行的,肯定打不过宫分军的勇士。

    勇士们一边向前涌去,一边还有人用顽羊角弓发生羽箭。不过在夜色当中,虽然有火光照明,但是远距离抛射羽箭怎么会有准头?谁能看得清羽箭的落点?而且在夜间也没有办法通过观测人脸和其他参照物来测距。所以这些羽箭对于全副装甲的宋军骑士,实在也构不成什么威胁。

    待到又走进了些,冲在前沿的辽兵之中,也有一些开始张弓搭箭,一边行走一边把破甲的重箭往宋军沙袋阵的后面抛射。

    而宋军这边,反击终于也开始了。并不是单兵射出的箭镞,而是架在沙袋垒起来的平台上的弩炮开始发射爆裂火箭。崩崩崩的发射声响起,点着的火箭就直往辽军的人潮中呼啸而去。有些火箭撞上了辽兵,无论是披着重甲的战兵,还是没有披甲的辅兵,都是一个结果!身体跟豆腐一样被轻易破开,惨叫着倒了下去。过来一会儿,火药爆燃的声音又此起彼伏的响起,压倒了垂死的惨叫。更加“掉士气”的则是一些刺入人体的爆裂火箭也发生了爆炸,将好好的死人(也许是将死)炸碎!人的肢体被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带上了半空,然后又重重的落下,有些还砸在了冲锋的辽军身体上。吓得一些胆小的辽兵赶紧口念阿弥陀佛……这一届宋人太凶残了!佛祖您老人家也不管管?

    不过爆裂火箭并不是宋军打阵地战的唯一杀手锏。更加凶残的“万弩齐射”马上就要开始了。

    超过1800名骑士现在分成了三列,摆出肩并肩的密集队形,人手一弩,在沙包堆砌的工事后。其中第一列单膝跪地,将手中的骑兵弩架在沙袋上,第二列则平端骑兵弩,第三列则将骑兵弩架在第二列骑士的肩膀上。也不马上射击,而是静静等着对方靠近。

    这些可都是骑士!心理素质不是寻常的步兵可以比的。所以他们开火的距离就是15步!

    射完之后,拔剑冲杀!

    冲在最前面的辽人宫分军战士这个时候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将至,反而因为距离敌人的阵地越来越近,而热血沸腾起来。

    宋人不善肉搏的!他们的骑兵只能冲击,不能肉搏……

    而契丹勇士,是天下最能打肉搏战的壮士(他们还没有被生女真敢达暴打过),还怕孱弱的宋人吗?

    突然,一阵尖利到刺耳的哨声响起。

    所有的契丹人还不知道出了什么状况,弩弦响动的声音和箭簇破开甲胄,刺入人体的“噗哧噗哧”的声响,同时传来。

    1800支骑兵弩同时开火,契丹的勇士,惨叫着倒下了一片!

    “拔剑,举盾,向前……”

    各个骑士队的队正和押队们,立即下达了“拔剑、举盾、向前”的命令。当然还是列阵而战,只不过将骑兵方阵变成了步兵的剑盾阵,上百披着全装瘊子甲的战士,肩并肩,盾连盾,长剑平举向前,齐步冲击,一下就撞入了纷乱的契丹人的阵列当中!

    第一千零四十一章 弓马无敌vs铁骑冲锋(二十)钟傅成仁

    耶律延禧已经尽可能的亲临前沿了,就站在摆成一排的数十面大鼓旁边。耳朵被一阵紧似一阵的鼓声震得都快聋了。可是他却浑然不知!

    一个又一个浑身是血的辽军将领也被抬了下来,不少人发出了凄惨的嚎叫。耶律延禧同样不看他们一眼!高大魁梧的辽国皇帝,只是抿紧嘴唇,死死的盯着眼前的宋军营寨。

    又一场铁甲死兵组成的洪流,在宋军的八尺围墙前撞得粉碎!这八尺高的围墙,真的很难对付啊!用大树杆去撞了,根本没有用,估计厚的不行!所以只得用尸体和土包去填。可你这边在填,人家也马上扛来了沙包,又在土墙上筑起了好几段胸墙,就挡在辽兵用土包尸体填出来的通道前面。再把神臂弓和长枪架在胸墙上,将靠近的契丹勇士射翻,捅穿!

    而契丹勇士们的攻击,总归差了那么一口气。只要他们再拼一下,再承担一点伤亡,也许就攻下那道土墙了。

    可是他们偏偏就在眼看要得手的时候,支持不了,溃退下去了。

    一个姓耶律的御帐亲军的详稳被耶律延禧的贴身护卫押着到了大辽天子跟前,噗通一下跪倒在地。

    “陛下,再给末将一次机会吧!”

    耶律延禧恶狠狠的瞪了那人一眼,那人一个激灵,又开口道:“陛下,不是末将无能,是宋人的防守太密了……”

    他的话刚刚说到这里,就看见刀光突然一闪,然后颈部一阵剧痛,地面不知怎的就迎面而来了!

    这是……被砍了脑袋!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闪过,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一名耶律延禧的侍卫将落在地上的人头拾起,送到了延禧跟前。延禧看也不看,只是说:“让萧胡睹接任他的官职,再把这颗脑袋交给萧胡睹!”

    “遵旨!”

    ……

    被耶律延禧动怒杀死的这名详稳真的很冤枉,因为他很努力的在组织进攻,几乎已经把宋军的防线打崩了。如果不是钟傅亲自率领死士上了一线,这会儿“八尺土墙”已经归了大辽国了。

    可是钟傅这样的身份上了前沿一线,差不多也说明这一战的胜负将要分出了!

    不得不说,作为一个名将军,钟傅其实是相当合格的!他只是没有帅才,这一点在上一次的平夏之战中已经得到了证明。但他却是李宪一手使出来的幕僚,又在西北军中历练了二十多年,怎么会没有将才?

    能够将一万几千河北军的弱兵(其中战兵只有9000)运用到这个程度,就已经说明问题了。如果赵佶让钟傅带着开封府的模范新军上阵,现在耶律延禧砍掉再多的契丹将领的脑袋,也休想撼动他的防线。

    可是钟傅手中的兵太弱了,而且还是刚刚接手的,连整顿训练的机会都没有。虽然他尽了全部的力量指挥抵抗,让辽主耶律延禧亲自督率的大军在“八尺围墙”下尸积如山,但是宋军的伤亡也到了难以承受的地步。

    这帮平时不肯多流汗训练,都在忙着各自事业的大宋新军官兵,现在上了战场,当然得哗啦哗啦流血了!差不多一天一夜的苦战,光是在安阳口铺南面的战场上,宋军的伤亡就不下3000人了。早就超过了一般封建军队可以承受的极限。之所以还没有崩溃,完全是因为没有地方可以跑。

    从这个角度来说,耶律延禧用兵的手艺也不咋地好。如果他仅仅从南面进攻安阳口铺,而不是和马人望来个南北夹击,钟傅手下这帮弱兵早就跑了。

    可是在伤亡还能承受的同时,一般老爷兵的体力却已经到了极限!

    钟傅手下的四个将并不是由年轻力壮的府兵或是佣兵组成的,由于武好古主导的“府兵制改革”,使得河北禁军从几年前开始就停止招募新兵了。所以钟傅手下的四个将,其实是以上了点年纪大老兵为主的。老的都四五十岁了,在后世是大叔,在宋朝绝对是老爷爷级别的。如果是高级将领,还有可能通过合理的膳食和训练,保持良好的状态。可是小兵哪有这样的条件?根本打不动了。

    所以钟傅只能靠自己带到河北军中的几十个亲卫,还有从四个将中特别选出的壮士硬撑。打到现在,这些壮士也都筋疲力尽,剑断甲残了。而且有一多半已经杀身成仁!

    喊杀的声音和隆隆的战鼓声,这个时候再一次传来了!

    不仅是从南面,而且还从北面传来……这说明之前一直在丢石头玩的辽国汉军侍卫亲军,这个时候也开始总攻了——马人望其实不想消灭钟傅,可是他毕竟是辽国的臣子,也不能太不卖力气啊!

    所以现在也只好努力一把,督军总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