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当然极其错误的决定!因为骑士学院为天津弩制定的标准战术是近距离叠射,也就是将火力一次全都施放完毕,而不寻求连续不断的火力。所以每一次叠射后,都会有一个火力真空期。

    如果能将叠射的火力充分发扬,那么火力真空期的缺陷根本不算什么。因为天津弩密集叠射的杀伤力,是这个时代大多数军队都没有办法承受的。一轮叠射之后,长枪突击就是了!

    可是今天早上的战斗中,手忙脚乱的相州团练军弩手却把箭镞都射到了敌人的盾车上。

    守住盾车后面的辽国京州兵早就在等这个机会,他们利用天津弩叠射后的真空期,扛着土包从盾车间流出的通道一涌而出,将土包投进了盾车前方的壕沟之中。

    辽人原来是要填平壕沟,然后把盾车一路推到相州团练坚守的围墙之下!

    在高台上目睹这一切的宗泽脸色都白了,马上就对身边的亲兵大吼,“快,快去高太尉和韩团练处,让他们立即发兵救援!”

    ……

    高俅这个时候已经知道辽人正在奋力扑营了!

    他的反应也和宗泽差不多,一下子就有点懵逼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辽人刚刚收了钱,怎么就背信弃义了?难道耶律延禧要夺大宋江山?不能啊,他不要析津府了?

    不好!武好古一定已经从析津府退兵了……他的大军乘胜而来,败兴而归,再要动员起来可没那么容易了。

    现在辽人东线危机解除,可以专力西线!耶律延禧集中兵力扑击自家的大营,就是要一举摧破灵州军和相州军啊!

    若是灵、相二军兵溃。就只剩下了四个将的开封模范新军可以保卫开封府了……而开封模范新军并没有配属骑兵,野战能力是会狠打一个折扣的。

    没有野战能力,自然抵挡不住辽兵去控制黄河堤坝!

    “高俅误国!高俅误国啊!”

    自己把自己吓了个够呛的高太尉大吼了两声,把帅帐里面的李永奇、武松和杨可世三员大将都吓了一跳。

    “太尉莫慌张。”灵州步军正将武松拍着胸脯道,“淇河西岸的大营由某守护,万无一失!且让宗通判弃了东寨,退过淇河便可。”

    李永奇也道:“太尉,武二哥所言甚善,让宗通判退过淇河就能行了。我军的物资,都在河西大营,只要河西不失,辽人就无可奈何。”

    “怎会无可奈何?”高俅一跺脚,“辽主接下去会兵至黄河堤坝!只要在来年春暖水涨时掘开堤坝,就能水淹开封府了!”

    啊……

    这个想象力也太丰富了!

    李永奇和武松都是一愣。杨可世在旁发问:“太尉,我们该如何应对?”

    “武二郎。”高俅道,“你的本部兵马备战,随时准备出击!”接着他又对杨可世道,“把游骑硬探撒出去,一定要摸清楚辽人的动向!”

    第一千零七十二章 高俅,危险(一)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雪花又夹杂着雨滴纷纷扬扬飘落下来了,淇河两岸,雨雪飞扬,对面百余步之外就难以分辨。而且湿冷的寒气也让人难以忍受,被雨雪打湿的甲叶战袍,凉得就更冰块一样。

    岳和带着六十余骑,只是沿着淇河的河岸,小心的南行。大家的衣甲都被打湿,寒气直透骨髓,但是军令在身,也只能咬着牙前进。岳和走在最前头,一边控马前行,一边警惕的四下打量。北面的战斗还在继续,金鼓号角和厮杀呐喊的声音,一阵阵的传来。

    现在发生激战的地方是宋军布设在淇河东岸的大营周遭,但是高太尉却一点不担心相州团练军扛不住,因此既没有命令布署在淇河东岸大营中的相军撤到西岸,也没有派出自己的精锐灵州兵去支援,只是让韩肖胄自己想办法应付。与此同时,他却一心念着开封府的安危,担心耶律延禧分兵南下。所以命令武松和杨可世派出骑兵进行侦查。

    而武松和杨可世也不愿意把宝贵的灵州骑士当成轻骑兵使用,所以只是派出隶属灵州步兵将的少量轻骑兵,又让韩肖胄派出了相军骑兵一起参加这场毫无意义的搜索侦查行动。

    岳和的六十几骑也是倒霉,被派了苦差事,不仅要沿着淇河搜索,还要寻找浅滩涉渡淇河,对淇河——永济渠之间的区域进行搜索。

    而更加倒霉的是他们才走出淇河西岸的大营,就遇上了连天接地般的雨雪。现在已经是冬天了,气候本来就冷,现在又被雨雪打湿了衣甲,再被寒风一吹,不论人马,都冻得浑身筛糠。

    岳和带着的这些骑兵都是相州的中小地主,虽然谈不上养尊处优,可是饥寒二字还是离他们远远的。往常遇上这样雨雪交加的天气,他们根本不会出门,都在自家的宅院里面舒舒服服的烤火呢。如果在前段时候士气正旺,军纪正严的时候倒也能忍了。可是现在又是遇上卖国议和,又是遇到辽人背盟,军心只能是散了又散。如相州团练这样才开张的队伍,人心本就不大凝聚,现在更是散得没边了。

    哪怕出营前人人都领了一缗钱的赏,可是队伍中雨雪当中行了一个时辰,还是有点受不了啦。

    “……恁大的雨雪天,俺们守着老营,坐等辽狗来攻就是,派到营外哨探遮护,那也没话说。犯得着跑恁远路挨冻?待会儿还要涉渡淇河,还不浑身湿透?也没个地方可以烤火,可别受了风邪,再落下病根!”

    “若是有机会谋个官身,哪怕是在禁军里面补个小武臣的缺也拼了。可是昨日韩家的老爷们都说了,只给钱,不给官……直娘贼的,俺们这些骑马的会稀罕几斤铜?”

    “是啊,俺们要稀罕铜钱,就去天津府招效用了!带两匹走马一个随从,就是两百缗安家费,另外每月可以拿十二缗!都是净赚,瘊子甲、马枪、战马等等的,都是武节帅出的。”

    “可不是看着韩家的脸面吗?谁知道韩家也有坑人的时候!”

    “也不能怪韩团练,明明立于不败,大好的局面却自己送掉了……”

    这些抱怨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岳和听到。其实他也一样是一肚子怨气。对于卖国求荣这种事儿,那些苦哈哈的佃户贫农也许不大懂。可是岳和这样的中小地主大多读过书,懂得忠君爱国,习武也不仅是为了横行乡里,也有报国的心思。所以怨气就更大了!明明可以打下去,至少可以把辽人逼退的局面,为什么要赔款加岁币?一次就给了五百万缗,都是民脂民膏啊!如果拿来激励将士,怎么都能和辽人打一场血战。他们契丹人才多少?大家豁出去杀掉一万,也许就再不敢来了。

    现在倒好,给了钱也没买来和平,真是蠢到家了!

    更蠢的是,那么冷的天,还雨雪交加,出营干什么?守着老营不好吗?这天气分明是利守不利攻啊。

    不过岳和现在还拿着队正的钱,不大好和大家一起发牢骚,而且他的队正也不知干到什么时候拉倒,自然也不好意思呵斥手下这般兄弟。所以他只能收回心神,全神贯注的四下搜索。

    透过飞扬的雨雪,前头突然传来了若有若无的声响。似乎是马蹄踏在水中的声音,但是仔细听听,似乎也只有风声雨声。

    看到岳和勒住战马,在那里一动不动,跟着他的人也都不再抱怨,而是纷纷勒停了马匹,开始从防雨的皮口袋里取出弩机,准备上弦。

    顺便提一句,这年头的胶水都不防水,所以结构复杂的弩机和复合弓都怕雨淋水浸。弓弦吸饱水分后,也会变得松软无力。因此在雨雪天气中,弓弩的威力都会下降一些。

    就在这时,马蹄踏水的声音已经变得更加密集和响亮了。似乎有数以千计的契丹铁骑,冒着雨雪,踏过冰冷刺骨的河水,正在向宋军淇河大营的侧后迂回!

    “辽狗!”岳和几乎肯定自己和敌人遭遇了,大喊道,“弩上弦,准备迎敌,且战且走!”

    岳和的声音有些颤抖,他知道自己的部下不能冲阵,也不善于肉搏,更谈不上弓马娴熟,唯一可以依靠的,就只有天津弩了。

    可是天津弩在雨天中威力狠打了一个折扣,还能保着自己这些兄弟脱离险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