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浩然盯着他,面青如铁。

    裴渊与他对视,毫不退让。

    他的内心翻涌起巨大的力量,在这一瞬间战胜所有的质疑和桎梏。

    岳浩然虽震怒不已,却倏而明白过来,裴渊已经不再受控。

    他终究姓裴,不是岳家人。

    陡然认清了事实,岳浩然狼狈不堪。有那么一瞬,他露出一丝无助和悲悯。可也只有那么一瞬间,一切都消失殆尽。

    他努力保持最后的尊严,站直了身子,拂袖而去。

    看着众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裴渊只觉力气一下被抽干,虚脱地跌坐在地上。

    刹那间,屋外鸟鸣阵阵,凉风习习,他似乎第一回 听见这些声音,也似乎第一次拥有自己的心跳、呼吸。他感到自由和满足。

    晚云被吓坏了,一边哭一边打抖,怎么也止不住。她连忙跑到裴渊的身边,正要开口,却见他正望着门外流泪。

    泪水无声地沿着精致的脸颊淌下来,眼睛和鼻子红红的,哽咽着,似悲伤至极,却又似带着笑意。

    “阿兄……”晚云对这一切仍然茫然无措,也跟着哭起来,扯扯他的衣角,“你怎么了……”

    裴渊抬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泪,少顷,转回头来。

    “你方才不该那样。”他不由得放缓了语气,“那是我的事,无须你来挡。”

    提到方才,晚云又变得泪眼汪汪。

    “我不要阿兄挨打……”她又难过又倔强,哭着说,“阿兄的事便是我的事……阿兄那样好……我不要阿兄挨打……”

    裴渊看着她,唇边浮起一抹苦笑。

    心中长叹一口气。

    没想到,这世界上最在乎他有没有在受苦的人,竟是这么个萍水相逢的陌路女童。

    “你背上的伤,疼么?”他沉默片刻,摸摸她的头发,“走,我带你去上药。”

    第19章 春来(十九)

    裴渊卧室的窗外,一树桃花也开了。

    风吹过,花瓣飘过窗棂,散落在案上,星星点点。

    晚云的衣裳厚,岳浩然的鞭子虽然划破了衣裳,却不曾触及皮肉,只在那背上留下一道红痕。

    见她无事,裴渊松一口气。他知道岳浩然到底是留了些气力,没有真下狠手,否则晚云不会只有这点伤。

    他赶紧走出门去,让她把衣裳穿好。

    相较之下,裴渊的伤则更严重些。

    晚云给他看的时候,只见上面几道血痕交错,触目惊心,不由地又哭了起来。

    “阿兄……”晚云擦着眼泪抽泣,肩膀一耸一耸,“那人真坏……他不是你的师父么……为何这般待你?”

    裴渊趴在榻上,目光平静:“他其实不坏,并且,他是我舅父。”

    听得这话,晚云更是诧异,瞪起眼睛:“舅父?”

    “他只许我叫他师父。”裴渊道,“我母亲将我托付给他,但他恨我。”

    晚云不大明白这话里的意思,却隐隐明白了,他家中大约跟自己家中很不一样。

    “阿兄的父亲和母亲,也都不在了么?”少顷,她小心翼翼问道。

    “在。”提到他们,裴渊苦笑,“可与不在了也无甚区别。”

    晚云仍然不明白,还想再问,裴渊指指一旁的案上:“替我上药。”

    这药膏,味道比上次治虫咬的味道更不好。

    尽管晚云动作很轻,但裴渊仍然能感觉到皮肤上辣辣的剧痛。

    晚云给他上好了,发现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被褥,脸色发白。

    她吃一惊,忙问:“阿兄的伤很疼么?”

    裴渊闭了闭眼睛,轻声道:“是头疼?”

    “头疼?”晚云不解。

    “老毛病了。”裴渊没有解释,翻身下床,踉踉跄跄地往屋外去。

    “阿兄要去哪里?”晚云焦急地问,“阿兄身上还有伤啊!”

    裴渊的力气都用在行走上,没有余力同她解释。

    刚走到院子里,腋下忽而钻出个脑袋,将他半边身子架住。晚云仰着一张写满义气的脸,道,“阿兄要去哪儿?说!”

    裴渊心下失笑。虚虚一指,指向里院子两百步的寒潭。

    还别说,有了晚云的帮忙,他至少不担心摔倒。

    寒潭边上有百尺悬瀑,瀑布下有一凹槽,正好容一人打坐。

    裴渊头痛欲裂,呢喃了一声“回去”,就迷迷糊糊地摸进去,调息打坐。

    这寒潭之水有止痛功效,虽说寒毒伤身,可比起天杀的头疾,这点寒毒不算什么。

    他这头疾发作时如排山倒海,脑壳子就裂开一样。他的全部意识里只有微弱的呼吸,还有一点光,他仿佛看到了母亲。

    她坐在一片光辉里,有绝美的容颜,声音也极尽温柔,“阿渊。”她浅笑着向他招手,“来母亲这儿。”

    他踌躇不前。随着头痛一点点散去,意识一点点回归,他越发明白这不可能。母亲疯了,怀胎十月时身中剧毒,也让他落下永久的头疾,至今药石无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