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二物,关系天下安定。”皇帝神色严肃,缓缓道,“朕将它们交托与你,你须得交到他们手上,确保万无一失。”

    不必他提醒,晚云也知道这些两件东西的分量。

    皇帝的兵符,能调动天下所有兵马。封良正是因为得了兵符,才得以调动京畿戍卫。而存在东都宫禁中的这份兵符,想必是足以平定叛乱的定海神针。正正切中了晚云此前地顾虑。

    晚云看着皇帝,知道他这是在交托后事。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她郑重应下,将两个信封收好。

    “陛下还有什么话,可一并交代。”她轻声道。

    他抬头打量晚云的脸,“从前,是朕对不住你们。”

    晚云的目光定住。

    这两句话,都是她和裴渊从前盼着听到的。如今真的听到了,却无悲无喜。

    “陛下从前为何不说。”她说。

    “朕首先是皇帝,而后才是父亲。”皇帝道,“兵符交给你之后,朕就不再是皇帝,这话便可说了。”

    他注视着晚云:“这话,于你,你师父,还有你父亲和王庭,亦是一样。”

    眼睛涩涩的,似乎有什么要涌出来。

    晚云深吸口气,将它忍回去。

    “陛下放心,我必定办好此事。”她说。

    微微抬手,重新闭上眼睛:“朕累了,你去吧。”

    佑德十一年六月,嗣忠国公孙焕奉圣谕接管北衙禁军。

    京师戒严,右仆射杨晟及六部尚书等一干朝臣平反。左仆射封良谋逆一案历时两个月,终于大白于天下。

    封良挟持天子,刺杀储君,意图谋反。但邪不压正,以死于叛党乱剑之下告终。

    河西总管裴渊奉诏率二十万大军讨逆,令叛军首领方崇、孔芳伏法。

    孔芳率兵二十余万降;方崇宁死不从,率四万残兵南下山南道。裴渊令梁平从鄯州出,设伏,大败方崇,俘获叛军三万余,方崇自刎而亡。

    七月,皇帝病重。长安乱事未平,二皇子裴安以三万兵马护送皇帝驾临东都,在洛阳宫中养病。

    待叛乱平复,文武百官及九皇子裴渊奉诏至东都觐见。

    皇帝临朝,下诏安民,惩治封良为首的一众判臣,并收敛太子尸身,归葬皇陵。右仆射杨晟率百官劝帝节哀,为社稷故,请另立储君。皇帝随即大赦天下,下诏传位于九皇子裴渊,自称太上皇,择日行大典。

    大局已定,朝会过后,一场大雨刚刚结束,灰蒙蒙的天终于透出些敞亮来。

    百官陆续退下,裴渊随黄门步入后殿。

    内侍宫人纷纷行礼,朱深迎出来,向裴渊一拜:“殿下。”

    他的脸上,皱纹深深,素日里总是蹙起的眉头,今日也终于松开许多。

    “阿公不必多礼。”裴渊上前,搀他起身,“阿公腿伤如何了?”

    “好了许多,素日里行走,亦不觉疼痛了。”朱深拍了拍裴渊的手,道,“殿下去吧,圣上今日难得精神好,能与殿下多说些话。”

    裴渊微微颔首,迈步入内。

    虽然已经入夏,但皇帝躺在榻上,身上仍盖着一层薄褥。

    裴渊行至床前,唤了一声“父皇”。

    皇帝睁开眼来。

    他小睡了一会,眼睛有些模糊,只能依稀辨别裴渊的身影。

    那身影修长笔挺,比他年前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来了。”他缓缓道,指了指床前的小榻,让裴渊坐下。

    朱深奉上茶,香气四溢。

    皇帝听着耳畔茶盏开合的叮当声,竟觉得心中难得的安宁。

    他和裴渊,过去的每回相见都是针锋相对,如今卸下重担,才能平静相处。

    “方才殿上宣旨,我听朱深说,你颇是诧异。”皇帝说,“传位之事,朕不曾与你事先商议,望你见谅。”

    第546章 秋归(一百一十四)

    裴渊无言以对。

    这场叛乱,打破的不仅是以封家为首的朝廷格局,还有皇帝处事的态度。从前那个从内到外都强硬至极,不肯退让半步的人,如今竟是看上去判若两人。这“见谅”二字,裴渊已经听过好几回。

    当然,他肯放下身段也不会改变什么。

    比如这传位之事,皇帝嘴上说着见谅,实际上那圣旨已经当着百官的面宣读,而裴渊就算不乐意,也只能当场接受百官朝拜。

    皇帝看着他:“你可知,朕为何如此?”

    “知道。”裴渊沉默片刻,道,“父皇怕我不愿。”

    皇帝没有否认,淡淡一笑。

    “朕太了解你。”他说,“你不愿做的事,无人可勉强,故而也只能让朕来当这一回恶人。”

    裴渊不置可否:“父皇为何将皇位传与我?”

    “朕在信里说的很明白,朕的皇位需传与能人,你无疑是诸皇子中最有能耐的,朕为何不传于你?”